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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问汉武帝:刘病已流落民间,为何不接回宫?武帝笑:他在民间

未央宫阙
锲子
后元二年,春二月。
甘泉宫内药气熏天,五步一鼎,十步一炉,烧的都是终南山方士进献的“返魂香”。汉武帝刘彻斜倚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皮耷拉着,只剩一条缝。那缝里头眼珠子还转,像老猫守着最后一口食。
霍光跪在榻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他怀里揣着一卷竹简,那是他从尚书台带出来的——上面录着宗正寺的密报:巫蛊之祸中太子刘据满门抄斩,唯独一个襁褓中的孙儿刘病已被人抱出了长安,如今流落民间,已有五岁。
“陛下,”霍光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宗正卿奏报,太子遗孙病已,现寄养于掖庭令张贺外宅。臣以为……天家骨血,不宜久弃于外。是否……接回宫中?”
汉武帝没睁眼,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像破风箱漏气。
“霍光啊霍光,”他慢慢睁开眼,那目光浑浊里带着刃,“你倒会挑时候。朕快死了,你来问这事儿。”
“臣不敢。”
“不敢?”汉武帝撑着榻沿坐直了些,内侍连忙垫上靠枕。他喘了两口气,忽然问,“你知道朕为什么不接他回来?”
“臣愚钝。”
“你在朕身边二十多年,装什么愚钝。”汉武帝抬手,颤巍巍指着他,“朕告诉你——他在民间,才能活命。进了这皇宫……”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霍光,落在殿外那株老槐树上。树杈上挂着一只铜铃,风吹过叮当响,是钩弋夫人去年春天亲手系上去的。如今钩弋夫人已经死了,赐死的,就埋在这甘泉宫往东三里地。
“进了这皇宫,早被你们杀了。”
霍光浑身一颤:“陛下!臣绝无此心——”
“你自然没有。”汉武帝收回手,拢进袖子里,“可你有儿子,有孙子,有门生故吏,有你霍氏一门的荣华富贵。朕活着,他们不敢。朕死了,你压得住?你压得住,你儿子呢?你孙子呢?”
这话说得极轻,像在聊家常。霍光额头沁出汗来,不敢擦。
汉武帝又道:“病已那孩子,朕没见过。但朕知道,张贺是个老实人,他祖父张汤虽然酷烈,张贺倒还本分。掖庭令虽然官不大,护个孩子够了。你回去告诉宗正——就说朕说了,病已暂不归宗室,就养在民间。等他长大了……”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霍光连忙膝行向前要唤太医,被他一脚踢开——没踢动,只是脚趾碰了碰霍光肩膀。
“等他长大了,”汉武帝喘匀了气,“若是个有福的,自然有人寻他。若是个没福的……那就当朕没有这个曾孙。”
霍光愣住:“陛下就不怕……旁人议论?”
“议论什么?议论朕心狠?”汉武帝咧嘴笑,牙缝里漏风,“朕这辈子杀的人,从长安排到朔方,还怕议论?霍光,你记住——皇位这东西,是血里淘出来的。朕的儿孙,生在皇家,命就不是自己的。病已那孩子,他爹刘进死在巫蛊案里,他娘王翁须也死了,满门上下就剩他一个。你把他接到宫里来,让他穿金戴银,让他读书习字,然后呢?”
他盯着霍光,眼神忽然清明得吓人。
“然后有人就会想,这是太子遗孙,名正言顺,比皇帝选的那些傀儡强。再然后,就会有人拿他做文章,今天上个表请他回宫,明天造个谣说他不该在外,后天——后天就有人往他碗里下毒了。你以为朕没干过这种事?朕七岁登基,十六岁亲政,宫里那些弯弯绕绕,朕比谁都清楚。”
霍光伏地叩首:“陛下圣明。”
“圣明个屁。”汉武帝骂了一句,又躺回去,喘了半天,“朕就是老了,杀不动了。换十年前,你提这事儿,朕连你一块儿杀。”
殿里静下来。远处有钟声,是未央宫方向传来的,下午三刻,该是少府清点库房的时候。汉武帝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张贺给他起名没有?”
“回陛下,张贺说……就叫病已。病去已,取个吉利。”
“病已。”汉武帝念了一遍,咂摸咂摸嘴,“难听。不过倒是好养活。朕听说民间给孩子起贱名,什么狗剩、铁柱,都活得长。病已……也行吧。”
他摆摆手:“你回去吧。这事儿就按朕说的办。宗正那边,你去传旨。还有——”
霍光已经起身,闻言又跪下去。
“还有,”汉武帝睁开一条缝,“这话你给朕烂在肚子里。朕今天说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你要是漏了——”
“臣以死谢罪。”
“你死不死朕不管。朕是说,你要是漏了,病已那孩子出了事,朕做鬼也饶不了你。”
霍光浑身冷汗地退出甘泉宫,上了马车才敢擦。车帘子一放下,他整个人瘫在座上,大口喘气。
赶车的霍禹探头进来:“父亲,怎么了?”
“没事。”霍光定了定神,“去宗正寺。”
马车辘辘驶上官道。正是二月天气,路两旁的柳树刚抽芽,嫩黄嫩黄的,远处田里有农人驱牛犁地,吆喝声隐约传来。霍光掀帘子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也曾在这条路上走过一回,那时候汉武帝刚立太子刘据,满朝称贺,他霍光还是个奉车都尉,跟在皇帝车驾后面吃尘土。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太子满门死绝,就剩个吃奶的娃娃流落民间。
谁能想到,皇上竟然说——进了皇宫,早被你们杀了。
霍光闭上眼。
这话他不敢想。一想就脊背发凉。
他想起去年巫蛊案发,丞相公孙贺父子死在狱中,诸邑公主、阳石公主腰斩于市,太子刘据被逼起兵,兵败自缢。那一夜长安城火光冲天,喊杀声到天亮才息。他霍光当时守未央宫北阙,眼看着太子家眷一个一个被拖出去砍了,连吃奶的娃娃都没放过——哦,有一个没砍,就是刘病已。那天恰好廷尉监邴吉当值,说婴儿无辜,硬是拦下了,后来不知怎么转到张贺手里。
邴吉……霍光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人能用。
马车经过长安东市,人声喧嚷。霍光听见外头有小孩哭,又听见妇人哄:“莫哭莫哭,阿娘给你买饴糖。”他忍不住又掀帘子,看见一个三四岁的男娃蹲在地上撒泼,他娘弯腰拽他,旁边卖饴糖的老头笑呵呵敲糖块。
霍光放下帘子。
他忽然有点明白汉武帝的意思了。
这市井烟火气,这当街哭闹的娃娃,这弯腰哄孩子的妇人——刘病已在民间,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粗布衣,但好歹能哭能闹,能蹲在地上耍赖。进了皇宫呢?
霍光想起自己那两个孙子,生在侯门,三岁学礼,五岁读书,见了他规规矩矩磕头,连笑都不敢大声。那是他霍家的孙儿,尚且如此。皇家的孙儿……
他叹了口气。
马车到了宗正寺门口,霍光下车,整了整衣冠。宗正卿刘德已经迎出来,五十多岁的人,跑得袍角都飞起来:“霍大人!可是陛下有旨?”
“进去说。”
霍光迈步往里走,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暮色里未央宫的阙楼只剩个剪影,燕子在檐角绕来绕去,叫得急。
他收回目光,对刘德说:“陛下口谕——刘病已暂不归宗室,仍寄养掖庭令张贺处。此事不得声张,不得外传。谁要是漏了半个字——”
他顿了顿,把汉武帝的原话改了改:“——提头来见。”
刘德一哆嗦:“是是是,下官明白。”
霍光走进宗正寺大堂,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有点涩,他咂了咂嘴,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刘德,你见过那孩子没有?”
“回大人,见过一回。张贺抱来宗正寺登籍,瘦巴巴的,倒是不认生,见人就笑。”
“见人就笑。”霍光重复了一遍,把茶盏放下,“好。见人就笑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张贺那边,你多照应着。别让人欺负了。”
“下官明白。”
霍光上了马车,这回没再掀帘子。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汉武帝那句话——
“进了这皇宫,早被你们杀了。”
你们。
霍光苦笑。这个“你们”里头,自然有他霍光一个。
马车驶回博陆侯府,天已经黑透了。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霍光下车,忽然问:“大郎呢?”
“大少爷在书房读书。”
“叫他来。”
霍禹小跑着来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眼神活泛些,不像霍光那么沉得住气。
“父亲。”
“坐下。”霍光指了指廊下的石凳,自己也坐下,让下人端了碗热汤来。他喝了两口,忽然问:“禹儿,你说——要是把一个孩子放在民间养着,跟放在宫里养着,有什么不一样?”
霍禹愣了愣:“民间……粗茶淡饭,宫里锦衣玉食?”
“还有呢?”
“民间……没人教他读书?宫里能请大儒?”
霍光摇头:“再想。”
霍禹想了一会儿:“民间……危险?没人护着?宫里安全?”
“错。”霍光把碗放下,“宫里才危险。”
霍禹不明白。
霍光看着他,忽然想起汉武帝问自己的那句话——“你压得住?你儿子呢?”
他叹了口气:“你不懂。你生在侯府,长在长安,没经过事儿。你记住一句话就行——将来不管谁当皇帝,你霍家只做一件事:别掺和皇家的事。尤其是……立嗣的事。”
“父亲?”
“别问。记住就行。”
霍光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派人去掖庭街那边打听打听,张贺家隔壁有没有空宅子。有的话,悄悄买下来。”
霍禹更糊涂了:“买宅子做什么?”
“不做什么。”霍光摆摆手,“备着。”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在灯下坐了半天。桌上摊着一卷《韩非子》,翻到《备内》篇,讲的是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霍光看了两行,把书合上了。
他提笔给张贺写了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了八个字——
“善视病已,勿令出街。”
想了想,又添了四个字——
“勿令读书。”
写完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让出门,不让读书,那跟养猪有什么两样?可是……
他把信折好,用火漆封了,叫来心腹家人:“连夜送去,别走正门,从后巷递进去。”
家人领命去了。霍光吹了灯,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二月的夜还长,外头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传进来,笃,笃,笃,像敲在他心口上。
他忽然想起汉武帝最后说的那句话——
“病已那孩子,若是个有福的,自然有人寻他。”
有福的。
什么叫有福?生在皇家,五岁上死了爹娘,满门抄斩,流落民间,连自己姓刘都不敢大声说——这叫有福?
霍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可他也想不出,什么样才算没福。
三更鼓响的时候,霍光终于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个小孩蹲在长安东市的地上哭,旁边卖饴糖的老头敲着糖块喊:“饴糖——饴糖——甜得很嘞——”小孩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却冲他咧嘴一笑。
霍光猛地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天边露出蟹壳青,长安城的晨钟响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个叫刘病已的孩子,还在掖庭街的某间小屋里睡着,不知道昨夜甘泉宫里有人替他挡了一句话,也不知道博陆侯府有人替他买了一所宅子,更不知道——他这条命,从现在开始,就拴在一根头发丝上。
风一吹,晃晃悠悠。
可那根头发丝,偏偏就是断不了。
第一章 掖庭街
掖庭街在长安城东北角,夹在未央宫和长乐宫之间,说好听点叫“近天颜”,说难听点就是两座皇宫夹出来的一条缝。住的全是些不上不下的闲人——退下来的老宫人、犯了小错的郎官、给宫里供过货的商贾,还有张贺这种掖庭令,管着宫里最末等的杂役和刑徒,官不大,事儿不少。
张贺的宅子在街尾巴上,三进小院,前头办公,后头住家。院墙不高,踮踮脚能看见隔壁院子里晾的衣裳。隔壁原是少府一个管竹木的小吏置的产业,去年那人调去上林苑,宅子就空着了。空了小半年,忽然有一天来了几个面生的匠人,叮叮当当修了半个月,换了新瓦,漆了门楣,却不见有人搬进去。
张贺站在自家院里踮脚看了两回,没看出名堂,也就撂下了。
这天傍晚他下了值回来,夫人周氏正在灶上熬粥,小米粥,稠得插得住筷子,旁边一碟盐豆豉,一碟腌萝卜。张贺洗了手坐下,周氏给他盛了一碗,又拿小碗拨了半碗出来,搁在灶台边上晾着。
“病已呢?”
“在院子里捉蛐蛐。”周氏拿筷子头戳了戳他,“你倒是问一声,这粥是给谁晾的?”
张贺嘿嘿笑:“我儿子。”
“呸。”周氏啐他,“你儿子在陈留老家种地呢。这是人家刘家的孙子。”
话虽这么说,她盛粥的手可没停,晾好了还拿扇子扇了扇,拿嘴唇试了试温度,才冲院子里喊:“病已——吃饭了——”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子从墙根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个竹筒,筒里装着两只蛐蛐,正掐架呢。五岁多的孩子,瘦归瘦,脸上肉嘟嘟的,跑起来一颠一颠,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转回去把蛐蛐筒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才进屋。
“阿伯,阿母。”规规矩矩喊了两声,自己爬上凳子,够着那碗粥就开始呼噜。
张贺看着他喝粥,忽然想起昨天半夜收到的那封信。信上八个字,又添了四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半夜起来把信烧了,灰烬拿水冲了倒进阴沟里。今天一整天心里都揣着这事儿,在衙门里对着属吏都心不在焉。
“病已,”他忽然开口,“你想不想读书?”
刘病已从粥碗里抬起头,嘴边糊了一圈米汤:“读书?”
“嗯。识字。念书。”
刘病已想了想:“读书能捉蛐蛐吗?”
“……不能。”
“那不读。”
张贺噎了一下。周氏在旁边扑哧笑了:“你问的什么话。他才五岁,你问他读书,他能知道什么?”转头对刘病已说,“别听你阿伯的,快吃。吃完阿母给你讲故事。”
“讲什么?”
“讲……讲你阿翁打匈奴的故事。”
刘病已眼睛亮了:“阿翁真的打过匈奴?”
“打过。打得匈奴嗷嗷跑。”周氏给他擦了擦嘴,“你阿翁可厉害了,派卫青将军、霍去病将军,把匈奴撵到漠北去了,好些年不敢回来。”
刘病已听得入神,粥也不喝了。张贺在旁边咳嗽一声:“行了行了,吃饭呢。那些事儿以后再说。”
周氏不言语了。她其实也就知道个大概,都是从前在宫里当差时听来的,再详细的她也说不出来。刘病已却上了心,吃完饭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骑着马,旁边画个更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刀。周氏出来倒水看见了,问画的什么,他说:“卫青将军打匈奴。”
周氏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把水泼了,蹲下来搂了搂他:“病已想当将军?”
“嗯!当将军,打匈奴!”
“好,好。”周氏拍拍他后背,“等病已长大了,当将军。”
晚上把刘病已哄睡了,周氏回屋跟张贺说:“你今儿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提什么读书?”
张贺脱了外袍,坐在床沿上叹气:“有人递话来了。”
“谁?”
“别问。反正上面的人。”张贺压着嗓子,“说让好好养着,别出门,别……别读书。”
周氏一愣:“别读书?这是什么话?哪有不让孩子读书的?”
“我也纳闷。”张贺挠头,“可人家这么交代了,咱就照着办。横竖……横竖也不是坏话。不让出门好说,本来这街面上就杂。不让读书……”
他琢磨了一路,忽然有点明白:“你说,是不是上头怕他学了什么不该学的?”
“五岁的孩子能学什么不该学的?”
“我哪知道。反正人家怎么说,咱怎么做。”张贺躺下,两手枕在脑后,“还有,隔壁那宅子,我今天打听出来了——是博陆侯府的人买的。”
周氏唬了一跳:“霍光?”
“你小点声!”张贺一把捂住她嘴,“博陆侯府四个字,是能随便喊的?”
周氏扒开他的手,压着嗓子:“霍光买咱隔壁宅子做什么?”
“不知道。兴许是看上了。兴许……”张贺没往下说。他想起那封信上的落款,没有落款,但送信的人是博陆侯府的家仆,他认得。霍光亲自过问一个五岁孤儿的事,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蹊跷。
“你说,”张贺翻了个身,对着周氏,“皇上知不知道病已在咱家?”
“那肯定知道啊。宗正寺都登了籍的。”
“那皇上怎么说的?”
周氏瞪他:“你一个掖庭令,问皇上的话?你活腻了?”
张贺不问了,把被子一蒙:“睡睡睡。”
可他自己睡不着。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隔壁屋里刘病已翻身说梦话,含含糊糊喊了一句“打匈奴”,又没声了。
张贺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爹娘怎么死的,不知道自己爷爷是太子,不知道他太爷爷是当今天子,不知道他这条小命是邴吉从刀口底下抢回来的,不知道博陆侯府在隔壁买了宅子,不知道有人不让他读书,也不知道——他那句“打匈奴”的梦话要是传到外头去,能吓死一帮人。
张贺翻了个身,忽然想起汉武帝年轻时候的事。他祖父张汤是武帝朝的老人,他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讲过,说皇上十七岁那年,在朝堂上指着匈奴使者鼻子骂,骂完了派张骞出使西域,后来卫青、霍去病一路打过去,把匈奴撵得满漠北跑。那时候皇上多年轻啊,满朝文武跟着他热血沸腾,谁不想封狼居胥?
可如今呢。皇上老了,太子死了,儿孙杀绝了,就剩这么个流落民间的重孙,连书都不让读。
张贺想到这儿,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摸黑起来,到院子里站了站。月亮挺好,照得地上白晃晃的。隔壁宅子黑灯瞎火,新漆的门在月光底下反着乌亮的光。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天,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刘病已照例蹲在墙根底下掏蛐蛐。墙那头忽然传来动静——有人在说话,还有搬东西的响动。刘病已踮着脚扒着墙头看,看见几个匠人正往院里抬一口大缸。
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冲屋里喊:“阿母!隔壁有人住了!”
周氏端着簸箕出来:“谁呀?”
“不知道。抬大缸呢。”
周氏心里咯噔一下,凑到墙根底下听了听。那边果然有人声,听着像是仆役在指挥搬东西,还有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在问“这缸里种什么”。
周氏赶紧把刘病已薅回来:“别扒墙头,没规矩。”
“隔壁也有小孩!”刘病已兴奋得很,“我能找他玩吗?”
“不行。不熟,别去。”
刘病已嘴撅起来。周氏给他拿了个饽饽,哄他去后院玩。自己站在前院听了一会儿,隔壁动静渐渐小了,像是安顿下来了。
中午张贺回来吃饭,周氏把这事说了。张贺筷子一顿:“真搬进来了?”
“真搬进来了。还带着孩子。”
张贺放下碗就往外走,绕到巷子里假装遛弯,经过隔壁门口时放慢脚步。门开着,里头一个中年人正蹲着擦缸沿,见他路过,直起腰来抱了抱拳:“这位是张掖庭令吧?”
张贺拱手还礼:“足下是?”
“鄙姓杜,杜延年,原是太仆寺的,调来长安县做县丞。”中年人笑笑,“以后跟张大人做邻居,多有叨扰。”
张贺一听这名字,心里转了转。杜延年,他听说过,原在太仆寺管马政,为人低调,没什么靠山,不知怎么忽然调来长安县。长安县丞虽然品级不高,可管着长安城东半边地面的治安刑名,实权不小。
“杜大人客气。”张贺打了个哈哈,“迁来就好,这条街清静。”
杜延年点头,冲院里喊了一声:“阿熊,出来见见张阿伯。”
一个五六岁的小子从厢房跑出来,比刘病已壮实些,圆脸大眼,见了张贺也不怯,拱了拱手:“张阿伯好。”
“好好。”张贺摸了摸他脑袋,又寒暄两句,告辞回家。
进门就跟周氏说:“隔壁是长安县丞杜延年。带着个儿子,跟病已差不多大。”
周氏琢磨:“长安县丞……管咱们这条街?”
“管。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全归他管。”
“那以后病已出门是不是得跟他打招呼?”
“打什么招呼。病已不出门。”
周氏没再问。可她心里隐隐觉得,这隔壁搬来的时机太巧了。博陆侯府刚买了宅子,转手住进来的是个县丞,县丞还带个跟病已差不多大的儿子——这摆明了是让人家孩子来陪病已玩的嘛。
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杜延年确实是霍光安排的。他原是霍光门生,在太仆寺熬了七八年,这次调任长安县丞,明面上是正常迁转,暗地里霍光交代了一句话:“掖庭街有个孩子,你儿子跟他一般大。让两个孩子一处玩玩。别多问,别多说。”
杜延年这人最听话,也不多话,带着儿子杜熊就搬来了。
头三天,两个孩子隔着墙各玩各的。第四天,杜熊拿弹弓打鸟,一弹弓打到张贺家院子里来,正落在刘病已脚边。刘病已捡起来,扒着墙头喊:“谁家的?”
杜熊在那边应:“我的!我的!”
“你打得不准!鸟在那边树上!”
“我瞄的就是那棵树!”
两个孩子隔着一道墙吵吵起来,吵着吵着就熟了。刘病已翻墙头翻不过去,杜熊搬了把梯子架在墙根底下,让刘病已踩着自己肩膀先上去,他再爬。两个小子上上下下翻了一下午,周氏在屋里做饭,听见墙头窸窸窣窣,出来一看,俩孩子正骑在墙头上分饽饽吃。
她气得要打,杜熊嘴甜:“阿母别打!我爹说让我跟病已玩!”
周氏手举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晚上跟张贺说这事,张贺沉默半天,说了一句:“玩吧。别出这条街就行。”
就这么着,刘病已有了个玩伴。俩孩子天天在两家院子里疯跑,有时候在张家吃饭,有时候在杜家。杜延年话不多,对刘病已客客气气,从不问他爹娘的事,也不提宫里。他儿子杜熊是个憨货,就知道玩,更不会问。
刘病已过得挺快活。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不知道隔壁搬来的邻居是特意安排的,不知道他每天翻墙头的时候,巷口卖饼的老头是霍府退下来的老仆,不知道杜延年每次去县衙点卯,都要绕道博陆侯府后门递一张条子,条子上写四个字——“一切安好”。
他只知道杜熊的弹弓打得比他准,杜熊他娘烙的饼比他阿母烙的脆,杜熊家院子里那口大缸种了荷花,夏天开了两朵,粉的,杜熊说要揪一朵给他戴头上,他说戴头上像丫头,俩人打了一架,打完了又一块儿掏蛐蛐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掖庭街的日子慢,一天三顿饭,春夏秋冬轮着来。刘病已从五岁长到七岁,个子蹿了一截,还是瘦,但结实了,能爬树能翻墙,能帮周氏搬柴火,能替张贺跑腿买盐。街上人都认得他,都叫他“张家那小子”——张贺对外只说这是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双亡,寄养在此。
街坊邻里也不多打听。掖庭街的人,谁家没点说不出口的事?
只有一回,刘病已问了个让张贺差点呛死的问话。
那天他帮周氏去巷口买饼,回来的时候忽然站住了,歪着头问:“阿伯,街上人都叫我张家小子,可我明明姓刘。我为什么不姓张?”
张贺正喝茶,一口呛进气管里,咳了半天。
“你……你听谁说的?”
“杜熊说的。他说他姓杜,他爹姓杜,他爷爷也姓杜。我为什么姓刘,你姓张?”
张贺缓过劲来,拿袖子擦了擦嘴:“你爹姓刘,所以你姓刘。我是你阿伯,又不一定跟你一个姓。”
“那我爹呢?”
张贺不说话了。他看着刘病已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七岁的孩子,问这话就是随口一问,问完就忘了,可他张贺不能随口一答。
“你爹……”张贺想了半天,“你爹去很远的地方了。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哦。”刘病已点点头,果然没再问,拿着饼跑了。
张贺坐在院里发了半天呆。晚上给霍光递条子的时候,破天荒多写了两句——“病已问及父母,下官未敢明言。”
第二天霍光回条子,就一个字——“拖。”
张贺把条子烧了,心想,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知道,霍光也不知道。
汉武帝已经病得下不了榻了,朝政全托给霍光和金日磾、上官桀三人。霍光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隔三差五还是要问一句掖庭街的事。杜延年的条子他每张都看,看完就烧,烧完了在屋里踱步。
有一回他儿子霍禹忍不住问:“父亲,那孩子到底有什么要紧的?”
霍光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霍禹不问了。
可霍光自己心里也在打鼓。他想起汉武帝那句话——“若是个有福的,自然有人寻他。”
什么叫有福?
七岁的刘病已,在掖庭街翻墙掏蛐蛐,跟杜熊打架,帮周氏搬柴火,替张贺买盐。他会为了一朵荷花跟杜熊打一架,也会为了半块饽饽跟杜熊和好。他爬树摔下来磕破膝盖,周氏给他上药他嗷嗷叫,叫完了第二天接着爬。
霍光听着杜延年报上来的这些琐碎事,有时候忍不住想笑,笑完了又叹气。
这孩子确实有福。至少比宫里那些穿金戴银的皇子皇孙有福。
可这福气能撑多久呢?
后元二年二月十二,汉武帝驾崩。
消息传到掖庭街是当天傍晚。张贺从衙门回来,脸色煞白,进了门就把门闩插上了。周氏问怎么了,他摆摆手,把刘病已支去后院找杜熊玩,然后才压着嗓子说:“皇上没了。”
周氏腿一软,扶着灶台坐下:“那……那病已……”
“不知道。”张贺在屋里转圈,“新皇是钩弋夫人的儿子,才八岁,霍光他们几个辅政。病已的事……不知道新皇知不知道,也不知道霍光打算怎么办。”
“那咱怎么办?”
“咱什么都不知道,咱什么也没干过。”张贺停下来,看着她,“你记住——病已就是咱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双亡,寄养在此。谁问都这么说。”
周氏点头。
那天夜里,掖庭街静得出奇。往常巷子里有人乘凉说话,有狗叫,有小孩哭,那天全没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不点。
只有杜延年家亮着灯。杜延年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条子,上面还是四个字——“一切如常。”
杜延年把条子烧了,对儿子杜熊说:“明天照常去找病已玩。”
杜熊啃着饼问:“爹,皇上死了,咱还能玩吗?”
“能。”杜延年摸摸他脑袋,“就是因为皇上死了,才更要玩。”
杜熊不明白,但他听话。第二天一早,照样翻墙头,照样在墙那头喊:“病已!掏蛐蛐去!”
刘病已在墙这头应:“来了来了!等我穿鞋!”
两个孩子翻墙出去,在巷子口碰见卖饼的老头,老头照样笑呵呵递给他们一人半块饼。又碰见巡街的衙役,衙役照样点点头,连问都没问。
刘病已咬着饼问杜熊:“我阿伯昨晚脸色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杜熊想起他爹的话,摇头:“不知道。可能吃坏肚子了。”
“哦。”刘病已信了。
他七岁,不知道未央宫里正在办丧事,不知道他太爷爷已经躺在棺材里了,不知道满朝文武正在为谁当皇帝、谁辅政吵得不可开交,不知道他这条小命从今往后就系在霍光一个人身上了。
他只知道今天的蛐蛐特别能打,杜熊那只“大将军”把他的“黑旋风”咬得满筒跑,他得换一只。
两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头碰着头,拿草棍逗蛐蛐,笑得咯咯的。
巷子口,卖饼的老头慢慢收拾摊子,眼睛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隔着两条街,博陆侯府后门,一个家人骑快马出去,往长安县衙方向奔。
而长安县的县丞杜延年,正坐在衙署里批积压的公文,批着批着忽然走神,想起昨晚霍光派人送来的第二张条子,上面多了三个字——“勿令哭。”
不让孩子哭。
杜延年琢磨了一上午,明白了:皇上驾崩,国丧期间,民间禁止婚嫁宴乐,虽然没明说不让哭,但掖庭街离宫城太近,万一刘病已嚎一嗓子“皇上死了”被人听见,惹出麻烦来。
可七岁的孩子哪懂这些?他要是摔了跤、丢了蛐蛐,照样哇哇哭。
杜延年想了想,把杜熊叫来:“病已要是哭,你就哄他。哄不住,你就陪他一块儿哭。记住了?”
杜熊挠头:“他哭我就哄呗。干嘛陪他哭?”
“让你陪你就陪。哪那么多话。”
杜熊“哦”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当天下午刘病已果然哭了——杜熊的“大将军”蛐蛐把刘病已新换的“铁头王”咬断了半条腿,刘病已捧着蛐蛐掉眼泪。杜熊想起他爹的交代,赶紧哄:“别哭别哭!我把大将军给你!”
“给了你玩什么?”
“我再逮!”
“你逮不着!”
“逮得着!”
刘病已不哭了,拿袖子一抹脸:“那咱一块儿逮。”
两个孩子又蹲回墙根底下去了。
杜延年在衙署里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心想,这差事比管马难多了。
第二章 未央宫的新主
后元二年二月十五,刘弗陵即位,是为汉昭帝。八岁的娃娃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坐在御座上,脚够不着地,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他扭头找霍光,霍光站在御座侧后方,微微点头,他才想起来该说“平身”。
朝会散了之后,霍光回到尚书台,把门一关,瘫在席子上揉太阳穴。金日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酽茶,往他面前一搁:“头疼?”
“浑身都疼。”霍光端起茶灌了两口,“你说,八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皇帝吗?”
金日磾在他对面坐下。这人原是匈奴休屠王太子,十四岁没入汉宫养马,后来一步步做到光禄大夫,话少,人稳,汉武帝临终前特意把他和霍光摆在一起辅政,就是看中他不争。“知不知道都得坐上去。”金日磾说,“武帝选的,咱就好好辅。你主外,我主内,上官桀管兵,各干各的。”
霍光点头,忽然问:“上官桀那边有什么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他儿子上官安这两天往宫里跑得勤,说是替父皇守灵,我看是替他闺女相看姑爷去了。”
霍光皱眉。上官安的闺女才六岁,上官桀急着往宫里送,打的什么算盘明摆着——想把孙女塞给昭帝做皇后,自己好当外戚。霍光没接这话茬,转口问:“长公主那边呢?”
“鄂邑长公主已经在宫里住下了,照看皇上起居。她倒是本分,就是耳根子软,身边那个丁外人整天嘀嘀咕咕。”
丁外人是长公主的面首,靠着裙带关系在宫里行走,霍光向来瞧不上他,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武帝新丧,朝局未稳,刘弗陵又小,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着他们三个辅政大臣,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金日磾喝了一口茶,忽然问:“掖庭街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霍光的手停在茶碗沿上:“先放着。”
“放着?”
“放着。皇上才八岁,亲政还早。这十几年里头,谁还记得太子有个遗孙流落民间?等皇上大婚、亲政、坐稳了龙椅,再提不迟。”
金日磾看了他一眼:“要是有人比你先提呢?”
霍光没说话。这正是他担心的。长安城里盯着那个孩子的人不止他一个,上官桀就未必不知道。只是眼下大家都忙着抢位置,还没腾出手来管一个七岁的孤儿。可一旦朝局稳了,蛋糕分完了,就有人会想起掖庭街那个姓刘的小子。
“所以要你帮忙。”霍光放下茶碗,“宫里的人你熟,掖庭那边你插得上手。张贺是我的人,但张贺官职太低,压不住事。你在宫里照看着点,但凡有人打听掖庭街的事,你截住。”
金日磾点头:“这倒不难。不过光堵不行。你得给那孩子找个由头,别让他姓刘了。”
“改姓?”
“改姓。对外就说张贺的远房侄子,姓张。掖庭街的人认的是张贺的面子,只要张贺咬死了是侄子,谁敢去查他祖宗十八代?等将来真要认回来,再改回去就是了。”
霍光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办法可行。他第二天就把张贺叫来,把金日磾的意思说了。张贺听完,脸上为难:“姓张倒是好办,他如今在街上人都叫张家小子。可姓氏能改,血统改不了啊。将来要是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咱欺君——”
“谁欺君?”霍光看他,“武帝亲口说的,病已暂不归宗室,养在民间。这是圣旨。你替皇上养孩子,欺的哪门子君?”
张贺不言语了。
霍光又说:“名字也别叫病已了。病已病已的,满大街喊,跟喊暗号似的。给他起个小名,就叫……”
他想了想:“就叫张安世吧。平安的安,世代的世。”
张贺嘴里念了两遍,觉得比“病已”顺耳,就是听着像朝里那位张安世张大人——那是霍光的心腹,官拜尚书令。他忍不住问:“跟尚书令同名,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天底下重名重姓的多了。再说张安世本人也知道这事,他都不忌讳,你忌讳什么?”
张贺只好认了。回去跟周氏一说,周氏倒挺高兴:“张安世,这名字好听。比病已强,病已病已的,听着跟药方子似的。”
“以后在外头叫安世,在家还叫病已。”张贺嘱咐她,“别叫顺嘴了改不过来。”
周氏点头。当天吃晚饭的时候,她试着喊了一声:“安世,吃饭了——”
刘病已抬起头,一脸茫然:“阿母你叫谁?”
“叫你。往后你叫张安世了,听见没?”
“我不叫刘病已吗?”
“你姓刘,小名叫安世。外头人问你,你就说叫张安世,记住了?”
刘病已歪头想了想,觉得改名这事儿挺新鲜,咧嘴一笑:“成。那我大名刘病已,小名张安世。”
“什么大名小名,颠倒过来了!”周氏敲他脑门,“大名张安世,小名病已!记住了!”
“哦。”刘病已揉着脑门,“那杜熊叫我啥?”
“杜熊叫你病已,那是私底下。出了这条巷子,谁问你都说叫张安世。”
刘病已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就忘了。
第二天杜熊翻墙头过来喊他掏蛐蛐,他第一句话就是:“杜熊,我改名了,我叫张安世。”
杜熊眨巴眼:“张安世是谁?”
“是我。我阿母说我以后叫张安世。”
“那张病已是谁?”
“也是我。”
杜熊糊涂了:“一个人俩名字?那我是不是也有俩名字?”
刘病已想了想:“你问你爹去。”
杜熊真去问了。杜延年正在看公文,闻言手一顿,心里把张贺骂了八百遍——改姓改名这么大的事不提前打招呼,让孩子回来问,他怎么说?他总不能说“你玩伴是太子遗孙皇上不让说所以改了名”。他咳嗽一声,对杜熊说:“人家爱叫什么叫什么。你就叫他病已,别管外头的事。”
“哦。”杜熊跑了。
杜延年当晚就给霍光递条子,把这事说了。霍光回条子就四个字——“知道了,照旧。”
杜延年把条子烧了,心想你们这些大人物办事,能不能靠谱点?
靠谱不靠谱另说,日子总得过。刘病已——现在对外叫张安世了——照旧在掖庭街翻墙掏蛐蛐,照旧跟杜熊打架和好,照旧帮周氏搬柴火。唯一的变化是张贺开始教他认字了。
之前不让读书,如今霍光松了口,说“不教正经书,认几个字就行,别让他当睁眼瞎”。张贺就找了本《急就篇》,每天晚饭后教他认十个字。刘病已不乐意学,屁股上长了钉子似的,坐不住一炷香。张贺拿戒尺吓唬他,他就哭丧着脸背:“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
背完了问张贺:“阿伯,什么叫‘奇觚’?”
“就是……就是古时候写字用的竹板。”
“那‘众异’呢?”
“就是很多东西都不一样。”
“什么东西不一样?”
张贺答不上来,拿戒尺敲桌子:“让你背你就背,问那么多!”
刘病已撇嘴,低头接着背:“分别部居不杂厕……”
周氏在灶上洗碗,听着屋里一个教一个学,忍不住笑。这日子多好啊,有吃有喝,有孩子闹腾,外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不知道外头天正塌着呢。
昭帝即位不到三个月,宫里就出了事。鄂邑长公主身边那个丁外人,不知怎么跟上官桀父子搭上了线,两边一合计,要把上官安的闺女——六岁的小丫头——送进宫当皇后。霍光不同意,说皇上还小,立后不急。上官桀就绕开霍光,走长公主的路子,长公主耳根子软,被丁外人一撺掇,居然真去跟昭帝提了。昭帝八岁的娃娃懂什么,长公主说“给你找个媳妇好不好”,他点头说好。就这么着,上官家的闺女六月里进了宫,先封婕妤,八月里封皇后。满打满算,小丫头进宫俩月就当国母了。
霍光气得摔了茶碗。
金日磾在旁边坐着,等他摔完了说:“摔也摔了,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上官桀这老东西,手伸得太长了。”霍光在屋里转了三圈,忽然站住,“你替我去趟掖庭街。”
“现在?”
“现在。你去看看那孩子,顺便跟张贺说,让他看紧点。上官桀既然能把孙女往宫里塞,就说明他胆子大了。万一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去掖庭街翻腾——”
金日磾明白了:“你怕他拿那孩子做文章?”
“他能拿病已做什么文章?病已是太子遗孙,他孙女是皇后,八竿子打不着。我怕的是有人给上官桀递话,说‘你把那孩子攥在手里,将来皇上亲政了,你拿他当筹码’。上官桀这人打仗行,脑子直,想不出这种弯弯绕,可他身边那个上官安——”
“上官安比他爹精。”
“精过头了。”霍光冷笑,“你信不信,上官安下一步就得琢磨怎么把我也挤走。”
金日磾不接这话。他是辅政大臣,不掺和霍光跟上官桀的恩怨,但他明白霍光的意思——刘病已这张牌,他不用,也不能让别人用。
第二天傍晚,金日磾穿着便服,带了两个随从,骑马到掖庭街口,把马拴在巷子口的槐树上,步行进去。张贺正在院里给刘病已洗澡,一盆水洗得跟泥汤似的,周氏在旁边递干布。听见敲门声,张贺擦手去开,一看是金日磾,腿差点软了。
“金……金大人!”
“嘘。”金日磾跨进门,顺手把门带上,“路过,看看孩子。”
张贺连忙把他往堂屋里让。金日磾摆摆手,站在院子里看。刘病已光着膀子蹲在盆边,一身水淋淋的,见来了生人,也不怯,仰头问:“阿伯你是来找我阿伯的吗?”
金日磾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就是病已?”
“我叫张安世。”刘病已一本正经,“小名叫病已。”
金日磾忍不住笑了。这孩子长得不算白净,晒得黑黢黢的,胳膊上还有蹭破的痂,但眼睛亮,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躲。“几岁了?”
“七岁。快八岁了。”
“认多少字了?”
“好多呢。急就奇觚与众异——”张嘴就背,背了两句卡住了,挠头,“后面忘了。”
金日磾摸摸他脑袋,站起来对张贺说:“养得不错。”
张贺松了口气:“就是淘气。天天翻墙头,衣裳没有一天不破的。”
金日磾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贺:“拿着。里头是两块玉佩,不值钱,给孩子戴着玩。别丢了就行。”
张贺接过来捏了捏,入手温润,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不值钱的东西?这是羊脂玉,宫里出来的。他没敢当面拆,等金日磾走了才打开看,两块玉,一块刻着“长乐”,一块刻着“未央”。
周氏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这能给孩子戴?”
“戴里头,别露出来。”张贺把玉揣好,想了想又说,“算了,先不给他。藏起来,等将来用得着再拿出来。”
他把两块玉拿油纸包了三层,塞进房梁上头一个暗格里,拍了两下,确定牢靠了才下来。
刘病已洗完澡,光着屁股追杜熊去了,完全不知道刚才有个匈奴出身的辅政大臣来看过他,还给他留了两块宫里才有的玉佩。
日子继续往前滚。
前头一百二十三年,一岁没落下。刘病已八岁了,张贺给他开了蒙,正儿八经找了本《仓颉篇》教他写字。杜熊也跟着学,俩孩子头碰头趴在桌上写大字,墨抹得满脸都是。杜延年瞅了一眼儿子的字,评价是“像狗爬”,张贺瞅了一眼刘病已的字,评价是“像狗爬的兄弟”。
九岁那年,刘病已跟杜熊上街买盐,碰见一帮半大小子欺负个卖梨的老头。那几个小子是东市屠户家的孩子,长得比刘病已高半头,围着摊子拿脚踢梨筐。卖梨的老头蹲在地上捡,被一脚踢在手背上。杜熊往后缩了缩,刘病已没缩。
他走过去,捡起一个梨递还给老头,然后转头对领头的屠户小子说:“你爹是东市卖肉的张屠吧?”
“你管我爹是谁!”
“我阿伯是掖庭令张贺。你回去问问你爹,掖庭令是干什么的。问明白了,你再来踢梨。”
屠户小子没听过张贺的名字,但他爹听过。第二天张屠拎着儿子到张贺家门口赔罪,把儿子按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张贺莫名其妙,问清楚了才知道是刘病已拿他名头吓唬人,气得把刘病已叫来,当着张屠的面训了一顿:“谁让你在外头报我名号的?”
刘病已低着头:“我没报。我就说我阿伯是掖庭令,又没说掖庭令有多大。”
张贺噎住了。张屠在旁边赔笑,说孩子小不懂事,回头我揍他。张贺摆手说算了算了,关起门来又训刘病已:“下回别惹事。这条街上的人,你惹不起。”
刘病已不服气:“我没惹事,是他们先欺负人。”
“你……”
“阿伯你教我的,急就篇里说‘廉洁平端抚顺亲’,什么意思?不就是让咱别欺负人、也别让人欺负吗?”
张贺张了张嘴,回头冲周氏喊:“你听听!你听听这孩子!他拿急就篇怼我!”
周氏在灶上应:“怼得对。孩子没做错。”
张贺没话说了,拿戒尺在桌上敲了两下,作罢。
晚上躺床上跟周氏说:“这孩子胆子太大了。往后得看紧点,万一惹着不该惹的人——”
“他拿你名号吓唬人,说明他知道你是他靠山。”周氏翻了个身,“你该高兴才对。他要是个缩头乌龟,见人就躲,那才麻烦呢。”
张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叹口气:“可我这靠山太小了。也就吓唬吓唬屠户,真碰上大人物——”
“真碰上大人物,不是有博陆侯府吗?”周氏迷迷糊糊地说,“你别操心了,睡吧。”
张贺不说话了。黑暗中睁着眼,心想,博陆侯府靠得住吗?霍光那人城府深得很,今天护着病已,明天要是风向变了呢?
他不知道,霍光此刻也在睁着眼。
博陆侯府书房里,霍光坐在灯下看杜延年递来的条子,上面写着刘病已拿张贺名号吓退屠户小子的事。霍光看了两遍,嘴角抽了抽,提笔回了一行字:“此子有胆。然宜收敛,勿令张扬。”
写完又觉得不妥,添了一句:“玉佩可与之。令其贴身佩。”
杜延年收到条子已经是后半夜了,打着哈欠琢磨霍光的意思。“此子有胆”是夸,“宜收敛”是骂,“玉佩可与之”是……什么意思?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第二天去问张贺。
张贺一拍大腿:“我知道了!霍侯是说,那两块玉佩该给孩子戴上了。戴上玉佩,就说明上头有人认他。但别张扬,戴在里头,别露出来。”
“这跟‘有胆’有什么关系?”
“你笨啊。霍侯的意思是,这孩子今天敢吓唬屠户,将来就敢跟更大的人物叫板。光靠咱俩压不住他,得给他个念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没根的孩子。可又不能让他知道太多,所以戴里头,别露。”
杜延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
当天晚上张贺从房梁上摸出油纸包,剥开,把“长乐”那块玉佩拿红绳穿了,给刘病已挂脖子上。刘病已正趴在炕上跟杜熊玩抓石子,觉得脖子一凉,低头看:“这是什么?”
“玉佩。戴着,不许摘,不许给人看。”
“哪来的?”
“长辈给的。别问了。”
刘病已捏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见上头有字,只认得“长”和“乐”,连起来念:“长乐。什么意思?”
“长乐就是……永远快活。”
“那另一块呢?你手里还有一块。”
张贺把“未央”那块揣回怀里:“这块是我的。不许问。”
刘病已撇嘴,把玉佩塞进衣领里,接着跟杜熊抓石子。玉佩贴肉,凉了一阵就温了,慢慢也不觉得了。
他九岁,不知道“长乐未央”是未央宫瓦当上的吉语,不知道这两块玉是宫里出来的,不知道给他玉佩的那个高个子中年人是辅政大臣,不知道他太爷爷临终前说过“他在民间才能活命”。
他只知道阿伯说戴上不许摘,那就不摘。至于为什么,他懒得问。
掖庭街的蛐蛐又到了能掐架的季节。
巷子口卖饼的老头换了个人,原先那个姓王的回霍府养老去了,新来的是他侄子,饼烙得没他叔好,刘病已跟杜熊背地里嘀咕了好几回。新来的卖饼老头不爱说话,但眼睛毒,每天收摊回去都绕道博陆侯府后门,进门说两句话,说完了领一壶酒回家。
这天上元节,长安城解禁,家家户户点灯。刘病已跟杜熊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满街窜,从东市窜到西市,看了杂耍看了灯,回来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周氏拿笤帚疙瘩追着打,他绕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杜熊救我!”
杜熊早翻墙跑了。
周氏追了两圈追不上,扶着腰喘气:“你给我站住!鞋呢?”
“人太多挤丢了!”
“你咋不把自己丢了?”
刘病已站在墙角嘿嘿笑,脖子上那根红绳从领口里滑出来,月光底下,羊脂玉润润的。
周氏看见了,没说话。转身进屋拿针线给他补衣裳。一边补一边想,九岁的孩子了,再过几年就该说亲了,到时候怎么说?说他是张家远房侄子?谁信啊。掖庭街的人都长着眼睛,他越长越像……
像谁呢?周氏没见过太子刘据,但她听老宫人说过,太子长得像卫皇后,眉眼清秀。刘病已眉眼不像卫家人,倒有几分武帝年轻时候的轮廓——鼻梁直,下巴方,眉毛浓。好在他还小,五官没长开,看不太出来。
再过几年呢?
周氏把针扎进布眼里,线走得飞快。补完了衣裳叠好放炕头,出来喊:“病已!洗澡睡觉!”
刘病已把糖葫芦签子扔进灶膛,乖乖端盆洗脚。周氏给他搓脚丫子,搓着搓着忽然问:“病已,你想不想知道咱家以前的事?”
刘病已一愣:“什么以前的事?”
“就是……你爹娘的事。”
刘病已想了想:“想。但我阿伯说等我长大了再讲。”
“那你现在就想听吗?”
刘病已看她:“阿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氏手一顿。九岁的孩子,不傻。“没有。就是随口问问。睡吧。”
她把洗脚水倒了,回来给刘病已掖被子。刘病已闭着眼忽然说:“阿母,我知道我跟杜熊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出来。你们看我的眼神,跟看杜熊的眼神不一样。杜熊他爹打他骂他随便打随便骂,我阿伯从来不打我,骂也是装样子的。巷口卖饼的老头,每次见我都多给半块。巡街的衙役从来不查我。阿母你说,这是为什么?”
周氏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摸了摸他脑袋:“因为你乖。他们都喜欢你。”
“杜熊也乖。”
“杜熊比你皮。”
刘病已咧嘴笑:“那倒是。”
他翻了个身,把玉佩攥在手里,很快睡着了。
周氏吹了灯出来,站在院子里看月亮。长安城的灯火从东边一直亮到西边,未央宫阙楼顶上的铜凤凰被照得金光灿灿。她看了好一会儿,回屋对张贺说:“这孩子瞒不住了。九岁就这心眼,再大点,咱说什么他信?”
张贺在被窝里闷声说:“那就别瞒了。等过了十岁,该说的都说了吧。”
“霍侯那边能同意?”
“我去问。”
张贺翻了个身,又说:“睡吧。上元节呢,外头热闹,咱过咱的。”
月亮升到中天,掖庭街渐渐安静下来。隔壁杜家灯也灭了,杜熊鼾声打得震天响。刘病已攥着“长乐”玉佩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骑大马、挎长刀,后头跟着千军万马,旌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刘”字。
醒来天亮了,旗子忘了,光记得马跑得飞快。
第三章 元凤惊变
元凤元年,刘病已十岁。
这年春天来得晚,三月里还下了一场薄雪,掖庭街的槐树冻死两棵,巷口卖饼的新老头蹲在树底下骂了三天街,骂完了把死树砍了当柴烧,烤出来的饼一股子槐木味。刘病已跟杜熊吃了半个月槐木饼,吃得脸都绿了,见了老头就绕道走。
十岁的刘病已个子蹿得快,已经到张贺胸口了,瘦还是瘦,胳膊腿上全是爬树翻墙练出来的腱子肉。张贺教他认字认了两年多,急就篇仓颉篇都背完了,开始教《论语》。刘病已不爱学,但架不住张贺拿戒尺逼着,每天晚饭后雷打不动半个时辰。学完了就跑去找杜熊,俩人在巷子里疯到天黑。
这天晚饭后张贺没拿戒尺,坐在堂屋里泡了壶茶,叫刘病已坐下。周氏把杜熊打发回家,关了院门,也搬了凳子坐在旁边。
刘病已一看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阿伯,我犯什么事了?”
“没犯事。”张贺给他倒了碗茶,“今天跟你说点正经的。你十岁了,有些事该知道了。”
刘病已坐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快两年,从那次周氏问他“想不想知道以前的事”开始,他就一直等着。可他真坐到这儿了,心里反倒有点发毛。
张贺喝了口茶,组织了一下语言:“病已,你爹姓刘,不姓张。你也不叫张安世。张安世是我给你起的小名,应付外头人的。”
“那我叫什么?”
“你叫刘病已。你爹叫刘进,是……是皇上的孙子。你爷爷叫刘据,是……是前太子。”
刘病已愣了一下:“前太子?什么前太子?”
张贺不知道怎么说。他蹲在衙门里管了半辈子杂役刑徒,嘴皮子笨,讲不了那些弯弯绕绕。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太爷爷是汉武帝。你爷爷是太子刘据,当年被人陷害,起兵造反,兵败死了。你爹你娘也死在那一场里头。就剩你一个,我抱回来养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壶咕嘟咕嘟响。
刘病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抬起头:“我太爷爷是皇上?”
“对。不过你太爷爷前年驾崩了,如今皇上是你太爷爷的小儿子,你论辈分得叫……叫叔爷爷。”
“叔爷爷。”刘病已念了一遍,“他让我住这儿?”
“他让你住这儿。”张贺点头,“你太爷爷临终前交代的,说你在民间才能活命,进了宫活不了。这话是博陆侯霍光亲耳听的,霍光转告的我。”
“霍光又是谁?”
“当朝辅政大臣,一把手。你就记住,这人护着你。隔壁杜熊他爹杜延年,也是霍光安排的。巷口卖饼的老头,霍府退下来的。你那条街,明里暗里都是护着你的人。”
刘病已不说话了。他想起很多事:巷口卖饼老头多给的半块饼,巡街衙役从来不查他,张贺不让他出这条街,杜熊他爹每次见他都客客气气但从来不问他爹娘是谁,还有脖子上这块“长乐”玉佩——阿伯说是长辈给的,哪个长辈?现在明白了。
“那我以后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我就在这儿住着,一辈子不出去?”
张贺看了周氏一眼。周氏接话:“也不是一辈子。等你长大了,要是……要是上头有人想起你来了,兴许就把你接回去了。要是没人想起,你就在这儿过。我跟你阿伯拿你当亲儿子养,亏不了你。”
“那我还能读书吗?”
“能读。别满大街嚷嚷就行。”
“我还能跟杜熊玩吗?”
“能玩。杜熊他爹知道你的底细,杜熊不知道。你也别跟他说。”
“为什么?”
“说了对杜熊不好。”周氏摸摸他脑袋,“知道太多的人,容易招祸。”
刘病已点头,没再问。他端着茶碗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我爷爷……刘据,他的坟在哪儿?”
张贺和周氏对视一眼。张贺摇头:“不知道。当年巫蛊案发,太子死在湖县,就地埋了。后来也没人敢给他修坟。你太爷爷在位那些年,谁提太子谁倒霉。”
刘病已把茶碗放下,站起来往外走。周氏喊他:“上哪儿去?”
“院子里透透气。”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站在墙根底下发了一会儿呆。月亮升起来了,跟去年上元节一样圆。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想起张贺说这上头刻的是“长乐”两个字,未央宫瓦当上刻的是“长乐未央”——永享欢乐,永不结束。他爷爷叫刘据,他爹叫刘进,刘进给儿子起名叫病已,病去已,取个吉利。一个流落民间的孩子,起名叫“病去已”,他爹当时是什么心情?
刘病已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他不知道爷爷长什么样,不知道爹娘长什么样,连一张画像都没有。他就知道爷爷是太子,被人陷害造反死了。造反——这两个字他懂,张贺教他念《论语》的时候讲过,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可他爷爷是太子,太子造自己爹的反?
“病已。”杜熊在墙那头喊,“你蹲那儿干嘛呢?掏蛐蛐不?”
刘病已站起来:“来了。”
翻墙头的时候杜熊问他:“你阿伯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阿母把门都关了。”
“没什么。就说我该好好读书了。”
“嘁。”杜熊撇嘴,“我爹也这么说。大人都这样,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刘病已咧嘴笑:“可不。”
俩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掏蛐蛐,月光把俩脑袋照得亮晃晃的。刘病已兜里揣着心事,但脸上不显,跟杜熊为一只蛐蛐的归属吵了半宿。
事情挑明之后,刘病已反倒踏实了。以前总觉得家里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现在知道了,不怪了。他还是每天跟杜熊疯玩,晚饭后跟张贺读书,只是多了一件事——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摸黑往东边看,未央宫的阙楼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只有值更的灯火一闪一闪。
那里头住着他叔爷爷。十岁的娃娃皇帝,据说跟他一般大。
“也不知道那小子天天吃什么。”刘病已嘀咕了一句,翻身睡了。
他不知道,他那位“叔爷爷”最近快急疯了。
事情出在上官桀父子身上。上官安的闺女进宫当了皇后,上官桀父子俩尾巴翘上了天。上官桀仗着自己是辅政大臣,跟霍光平起平坐,什么事都要插一杠子。上官安更离谱,仗着闺女是皇后,在长安城里横着走,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霍光忍了他们好几年,到元凤元年实在忍不了了。
导火索是鄂邑长公主。长公主的情夫丁外人想封侯,上官桀父子满口答应,跑去跟霍光说,霍光不批。上官桀父子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去跟长公主嚼舌头:“霍光这是不把您放眼里啊。”长公主火了,跟上官桀父子一合计,决定除掉霍光。
这俩人胆子大到什么程度?他们伪造了一封信,以燕王刘旦的名义递到宫里,告霍光谋反。燕王刘旦是昭帝的哥哥,当年没争上皇位,一直耿耿于怀,上官桀父子想利用他当幌子,事成之后再把他踢开。
结果信递上去,昭帝看完,搁一边没理。第二天霍光进宫请罪,昭帝说:“你没罪。这信是假的。你调羽林军是正常轮值,才十来天的事,燕王在封地千里之外,他怎么知道的?”
十四岁的皇帝,脑子清楚得很。
上官桀父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干脆设宴请霍光吃饭,席间埋伏刀斧手,把霍光砍了,然后废掉昭帝,立燕王刘旦。这事要是成了,刘病已这条命也就到头了——新皇上台,头一件事就是把前太子的遗孙收拾干净。
可他们没成。
消息走漏了。泄密的人是长公主的一个门客,姓燕,叫燕仓,这人胆小,怕事败被株连,连夜跑到霍光府上告了密。霍光连夜进宫面见昭帝,昭帝写了道手谕把上官桀父子、丁外人、燕王刘旦一网打尽。上官桀父子腰斩,丁外人弃市,燕王刘旦赐自尽,长公主也赐了死。
从头到尾没超过五天。
掖庭街得到消息的时候,事儿已经办完了。张贺从衙门回来,脸色煞白,进门就把门闩插上了。周氏问怎么了,他摆摆手,把刘病已叫到屋里,压着嗓子说:“上官桀死了。”
刘病已一愣:“上官桀是谁?”
“想害霍光的人。也是想害你的人。”
刘病已没说话。张贺又说:“这几天别出门。等风头过了再说。”
“跟杜熊也不能玩?”
“能玩。就在院子里玩,别上街。”
刘病已点头。他蹲在院子里拿草棍逗蛐蛐,心里转着念头。想害霍光的人死了,想害他的人也死了。他连上官桀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人家就要害他。为什么?因为他姓刘?
“阿伯,”他抬头问,“害我的人死了,是不是还有别人想害我?”
张贺想了想,实话实说:“有。只要你还姓刘,就有人想害你。”
“那我改姓张不就完了?”
“你改姓张也改不了血脉。该害你的人,查得出来。”
刘病已挠头:“那怎么办?”
“怎么办?”张贺蹲下来,跟他平视,“活着。好好活着。等将来你叔爷爷把位置坐稳了,想起你来了,接你回去,你就安全了。在那之前,你就当我儿子,别惹事,别出头,别让人知道你姓刘。”
“那我要是一辈子都不出头呢?”
张贺笑了:“那你就一辈子当我儿子。我跟你阿母拿你当亲生的待,你给我们养老送终,也不亏。”
刘病已也笑了:“成。那我给您二老养老送终。”
这话说得敞亮,张贺鼻子一酸,差点掉泪。他拿袖子蹭了蹭脸,站起来:“行了,吃饭。你阿母炖了鸡。”
刘病已欢呼一声往灶间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阿伯,上官桀想害我,霍光知道吗?”
“知道。”
“他护着我了?”
“护了。”
“那我是不是得谢谢他?”
张贺想了想:“不用谢。他护你,是替武帝办事。你把日子过好了,就是谢他了。”
刘病已点头,跑进灶间偷鸡腿吃。周氏拿筷子敲他手背,他嘿嘿笑着跑了。
他不知道,博陆侯府书房里,霍光正在看杜延年新递来的条子。条子上写:“安世已知身世,言谈如常,未见异动。”
霍光把条子烧了,对坐在对面的金日磾说:“这孩子心大。”
金日磾点头:“心大是好事。心小的,知道了身世要么吓得睡不着觉,要么飘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能照常吃饭睡觉掏蛐蛐,说明张贺教得好。”
“张贺那人老实,教不出坏孩子。”霍光站起来踱了两步,“上官桀这事给我提了个醒——想拿病已做文章的人,未必只有上官桀一个。这回没牵连到他,下回呢?”
“下回谁还敢?”金日磾说,“上官桀满门都杀干净了,谁再动歪心思,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明着不敢,暗着呢?”霍光看他,“燕王刘旦死了,可他还有儿子。燕王当年要是知道病已在掖庭街,早就派人来抢了。燕王死了,他儿子在封地老实待着,可万一有人撺掇他——”
“那就再杀。”金日磾说得轻描淡写,“反正你杀上官桀也没手软。”
霍光苦笑。金日磾这话说得对,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再动刀了。昭帝才十四岁,朝堂上血流成河的,像什么样子?
“行了,这事先搁着。”霍光摆摆手,“病已那边照旧看着。等他再大几岁,让张贺教他点正经本事。认字背论语不够,得学点实用的。”
“什么实用?”
“算账。看人。办事。”霍光想了想,“让杜延年教他断案子,让张贺教他管人。再大点,找个机会让他出去历练历练。别老在掖庭街那一亩三分地里窝着。”
金日磾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让他办事?”
“不办事,将来怎么接回去?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接回宫里也是被人拿捏的命。武帝说得对,他在民间能活命,可光活命不够。万一昭帝将来……”
他没往下说。金日磾听明白了。昭帝十四岁了,还没大婚,没亲政,身体也不算壮实。万一昭帝有个三长两短,没留下子嗣,到时候这皇位传给谁?燕王刘旦死了,广陵王刘胥是个荒唐货,再往下数——就是刘病已了。
“你都想这么远了?”金日磾问。
“不得不想。”霍光叹气,“我答应了武帝的,不能把这孩子养废了。”
金日磾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差点忘了。今天看见皇上在宫里踢毽子,踢得挺好。我问他跟谁学的,他说跟侍卫学的。我说您该学点正经的,您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朕学了正经的。朕看折子看得眼睛疼。’”
霍光扑哧笑了:“这皇上……行,有他这句话,我放心了。”
金日磾也笑,拱拱手走了。
霍光回到书房,提笔给张贺写了张条子,六个字——“教他算账看人。”
想了想又添了四个字——“别教太深。”
张贺收到条子已经是第二天了。他看了半天,问周氏:“这‘别教太深’什么意思?”
周氏拿过来看了一眼:“意思就是,别把孩子教精了。教个差不多就行,太精了招人忌。”
张贺琢磨了一下:“有道理。太笨了被人欺负,太精了被人提防。中等就行。”
“你教急就篇教了两年,也就教出个中等。”周氏揶揄他。
张贺瞪她:“那你来教?”
“我又不识字。”
张贺哼哼两声,把条子收好,第二天开始教刘病已打算盘。十岁的孩子手指头短,拨珠子拨不利索,急得脑门冒汗。杜熊趴墙头看热闹,被他爹揪回去一块儿学。俩孩子对着算盘噼里啪啦乱拨,拨了一下午,算出来的数没一个对的。
杜延年晚上来看了一眼,对张贺说:“这俩都不是做买卖的料。”
张贺认命了:“做不了买卖,学点别的。你教他断案。”
杜延年摇头:“十岁断什么案?先学看人吧。明天我带他去县衙看审案子。”
第二天刘病已头一回出掖庭街,坐在长安县衙后堂听杜延年审案。原告被告吵得不可开交,刘病已听得直打瞌睡,散了堂问杜延年:“他们吵半天就为一只鸡?”
“一只鸡也是钱。”
“那直接一人一半不就完了?”
杜延年看了他一眼:“一人一半也行。但得让他们自己说一人一半,不能我说。我说了一人一半,他们都觉得亏了。”
刘病已似懂非懂,回去路上想了半天,晚上跟张贺说:“阿伯,我懂了。办事不能光自己说了算,得让人家自己说出来。”
张贺一乐:“行啊,出息了。明天学算账,继续拨算盘。”
刘病已脸垮了。
就这么着,刘病已十岁这一年又过去了。他学会了打算盘——勉强能对上账;学会了看人——谁在撒谎谁在装傻他能看出个七八成;还学会了最重要的本事——装傻。杜延年教他断案的时候,他故意算错两笔账,让杜熊显得比他聪明。杜熊得意了好几天,回家跟他爹说“病已脑子不行”,杜延年瞪了他一眼,没搭理。
刘病已乐得让杜熊出头。
元凤二年开春,昭帝下了一道旨,免了天下百姓当年的田租。掖庭街家家户户放鞭炮,卖饼老头多烙了二十张饼免费发。刘病已跟杜熊排队领饼,一人领了两张,蹲在槐树底下啃。
刘病已一边啃一边忽然问:“杜熊,你说咱以后干什么?”
杜熊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不知道。我爹让我当衙役。”
“你当衙役,我当什么?”
“你也当衙役呗。咱俩一块儿巡街。”
刘病已哈哈大笑:“成。那咱就说定了,你当衙役,我也当衙役。咱俩一块儿巡街,把东市那个张屠的儿子逮起来,报当年踢梨的仇。”
杜熊来劲了:“好!逮他!”
俩孩子拿饼当令箭,在槐树底下演了一出巡街抓人的戏,演完了饼也啃完了。刘病已拍拍手上的渣,抬头看了一眼未央宫方向。阙楼还是那个阙楼,铜凤凰还是那个铜凤凰。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跟杜熊追着跑远了。
他不知道,未央宫里那个十四岁的皇帝此刻也在看阙楼。昭帝站在宣室殿台阶上,问身边的霍光:“霍卿,朕听说掖庭街有个跟朕差不多大的孩子?”
霍光心里咯噔一下:“陛下听谁说的?”
“朕听宫里老宫人嘀咕的。说太子遗孙还在,养在民间的。”
霍光沉默了片刻:“有这回事。”
“你怎么不跟朕说?”
“陛下年纪还小,臣想着等陛下亲政了再说。”
昭帝歪头看他:“朕现在就想知道。他叫什么?”
“叫刘病已。如今养在掖庭令张贺家里,对外叫张安世。”
“张安世?”昭帝乐了,“那不是跟你那个尚书令一个名?”
“重名而已。”
昭帝在台阶上蹦了两下:“朕能见见他吗?”
霍光摇头:“陛下现在不能见他。”
“为什么?”
“因为见了他,就有人要动心思。陛下想害他吗?”
昭帝瞪眼:“朕为什么要害他?”
“陛下不害他,可别人想拿他害陛下。陛下现在见他,等于告诉全天下他还在。到时候明枪暗箭都冲他去了。陛下要护他,就装作不知道他在哪儿。”
昭帝想了半天,点头:“行吧。那朕什么时候能见他?”
“等陛下亲政了,坐稳了龙椅,想见谁见谁。”
昭帝掰手指头算:“朕今年十四,亲政还得几年?”
“陛下二十二岁亲政。还有八年。”
“八年。”昭帝叹气,“行吧。那朕先不见他。不过——”
他转过身,认真看着霍光:“你替朕告诉他,就说他叔爷爷说了,让他好好活着。等朕亲政了,接他进宫吃顿好的。”
霍光低头:“臣遵旨。”
他出了宫,骑马到掖庭街口,让随从把张贺叫出来。张贺小跑着来了,霍光把昭帝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张贺听完愣了半天:“就这些?”
“就这些。你转告病已。记住,让他好好活着。”
张贺回去跟刘病已说了。刘病已听完,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咧嘴笑:“吃顿好的?宫里有什么好吃的?”
“御膳呗。比你阿母炖的鸡强。”
“那成。我等着。”
他翻墙去找杜熊,把这事咽肚子里一个字没提。俩孩子蹲墙根底下掏蛐蛐,掏着掏着刘病已忽然说:“杜熊,我得好好活着。”
杜熊莫名其妙:“谁不让你活了?”
“没人。我就这么一说。”
“毛病。”杜熊继续掏蛐蛐。
刘病已蹲在旁边嘿嘿笑。
第四章 市井藏锋
元凤三年到元平元年,四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刘病已从十岁长到十四岁,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瘦还是瘦,肩膀宽了,胳膊上能看出腱子肉。嗓子开始变声,说话跟公鸭叫似的,自己听着都嫌难听,有阵子不爱开口,杜熊逗他他也不接茬,气得杜熊说他“装哑巴”。后来变声期过了,嗓子沉下来,说话瓮声瓮气的,倒有几分大人样了。
这四年里他没闲着。
张贺教他管人——掖庭令手底下管着几百号杂役刑徒,刘病已从十二岁起就跟着张贺去衙门里帮忙,先是跑腿送文书,后来帮着分派差事,再后来张贺索性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交给他断。谁偷了谁的馍,谁干活偷懒,谁跟谁吵架,刘病已坐堂一听,问三句就断明白了,断完了双方都服气。张贺问他窍门,他说:“我没断,让他们自己说的。我就问一句‘你俩想怎么办’,他们自己就商量出办法来了。”
张贺捋着胡子乐:“行,没白跟杜延年学。”
杜延年那边教他看案卷。长安县积年的旧案,杀人放火没有,偷鸡摸狗管够,刘病已一卷一卷翻,翻完了跟杜延年讨论。有一回翻到一桩案子,某富户告邻居偷了他家一只羊,邻居死活不认,县衙断不清,搁了半年。刘病已看完卷宗说:“这富户的羊圈在院子东头,邻居家在院子西头,中间隔着一道墙。羊要是邻居偷的,得翻墙进去,翻墙出来,还得把羊弄过墙。一只活羊过墙,富户家没人听见?”
杜延年一拍桌子:“我当时怎么没想到!”
“你当时想什么了?”
“我想着去查邻居家有没有羊骨头。”
刘病已笑得直打跌:“那查着没有?”
“查着了。可那羊骨头是邻居自己买的羊,有市券为证。富户不认,非说是他家那只。”
“那不就结了?富户讹人。”
杜延年把案子翻了,判富户诬告,罚钱。富户不服,闹到长安县衙门口,刘病已正好在,隔着窗户听了一耳朵,出来跟富户说:“你家羊圈墙头上有没有羊毛?”
富户一愣:“有……有又怎样?”
“羊要是被人偷了,羊毛是往外蹭的。你回去看看,羊毛朝里还是朝外。朝里就是羊自己蹭痒蹭的,朝外才是有人翻墙。你家墙头羊毛朝里,说明羊压根没出去过。你自己把羊宰了吃了吧?”
富户脸涨得通红,灰溜溜走了。杜延年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回头跟张贺说:“这孩子眼睛毒。”
张贺嘴上谦虚“哪里哪里”,回去给霍光递条子,把这事写了。霍光回条子就俩字——“可造。”
可造归可造,刘病已这四年最大的本事还是装傻。出了掖庭街,他见人就笑,说话慢半拍,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我阿伯让的”“我跟着杜熊来的”。东市西市混了个脸熟,人人都知道掖庭街有个张家小子,老实巴交的,跟着县丞家的杜熊当跟班。杜熊比他高比他壮,走在街上挡着他半个身子,谁见了都说“杜家小子有出息”,没人多看刘病已一眼。
这正是张贺要的效果。
元平元年春天,刘病已十四岁。这年正月里昭帝大婚,皇后是霍光的外孙女上官氏——就是当年上官桀塞进宫的那个小丫头,上官桀事败之后霍光没废她,养在宫里,如今册了皇后。刘病已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啃饼,差点噎着:“霍光的外孙女?那不就是上官桀的孙女?霍光把对头的孙女立成皇后了?”
张贺给他倒了碗水:“你懂什么。那丫头才六岁就进宫了,什么都不知道,养大了就是霍家的人。不立她立谁?立别人,又得有人争。”
刘病已灌了口水把饼顺下去,咂摸了一会儿:“阿伯,你说霍光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贺被问住了。他想了半天:“对你好的人,不一定是好人。对你坏的人,也不一定是坏人。霍光对你……算是好吧?”
“可他杀了上官桀满门。”
“上官桀要杀他,他不杀上官桀,上官桀就杀他。你说他是好人坏人?”
刘病已不问了。他啃完饼,翻墙找杜熊去了。
昭帝大婚之后,霍光上了道折子,说皇上该亲政了。昭帝今年十八,按规矩二十二亲政,霍光提前四年把权交出去,满朝哗然。有人说霍光装样子,有人说霍光真高风亮节,刘病已蹲在巷子口听卖饼老头跟人议论,听了一耳朵,回去跟张贺说:“霍光要还政了。”
张贺正在算账,头也不抬:“你听谁说的?”
“卖饼的老赵说的。”
“老赵懂个屁。他还政个鬼,皇上十八岁,亲什么政?折子递上去,皇上肯定不批。一递一批,来回两趟,全天下都知道霍光不恋权,皇上离不开霍光。这叫以退为进。”
刘病已愣了:“你咋知道?”
“我在掖庭令位子上蹲了二十年,这点事看不明白?”张贺放下笔,“你看着吧,折子上去,皇上必留中不发。过俩月再上一道,皇上再留中。第三道上去,皇上批个‘不许’,霍光还得接着干。”
果然让张贺说着了。霍光连上三道还政折子,昭帝一道没批,最后下了道旨,说“大将军劳苦功高,朕年幼,须大将军辅佐”,把霍光按死在辅政位子上。刘病已对张贺佩服得五体投地:“阿伯你神了。”
“神什么神。我要是真神,早当丞相了。”张贺自嘲了一句,又压低声音,“不过有一件事我没看明白——皇上留中不发,那是真不想亲政,还是装的?”
“装的?”
“不好说。皇上今年十八,按理说该想着亲政了。可他一道都没批,是真觉得霍光好使,还是……”
张贺没往下说。刘病已也没问。有些话说了就犯忌讳。
其实昭帝是真不想亲政。这位十八岁的皇帝打小被霍光扶着长大,什么事都是霍光替他兜着,他乐得清闲。每天上朝听大臣吵架,散了朝回后宫踢毽子、斗蛐蛐、跟宫人玩投壶,日子过得舒坦。有一回霍光委婉地劝他多读点书,他说:“朕读了。朕把《孝经》读了三遍。”霍光问读明白了没有,他说:“读明白了。孝就是听爹的话。朕没爹,听你的话也一样。”
霍光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话传到掖庭街,刘病已笑得打滚:“这皇上,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张贺瞪他,“皇上不像话,底下人就难办。你说他真傻还是假傻?”
刘病已想了想:“我觉得他不傻。他要是傻,霍光早把他换了。他这么装傻,霍光反倒不敢换他——换了个精的上来,霍光睡不睡得着觉?”
张贺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你这话别在外头说。”
“我知道。”
“杜熊也不能说。”
“我知道。”
刘病已十四岁了,嘴上把门严得很。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漏。张贺有时候觉得这孩子太精了,回头想想又觉得不精不行——掖庭街长大的孩子,不精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年秋天出了件事。
刘病已跟杜熊去东市买秋梨,碰见一帮人围在街口看热闹。挤进去一看,是个中年汉子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状纸,旁边围了七八个壮汉,领头的是东市有名的泼皮刘四。刘四指着中年汉子骂:“你这外地来的夯货,敢在老子地盘上卖梨?交保护钱了吗?”
中年汉子哭丧着脸:“我不知道有这规矩……”
“现在知道了!拿钱!不拿钱就把梨筐留下!”
杜熊往后退了一步,扯刘病已袖子:“走。刘四惹不得,他背后是长公主府的人。”
刘病已没动。他看了一眼梨筐,又看了一眼刘四,忽然笑了:“刘四哥。”
刘四转头看他:“你谁?”
“我掖庭街张家的,张安世。跟杜县丞家杜熊一块儿来的。”刘病已把杜熊往前推了推,“杜县丞你知道吧?长安县管治安的。”
刘四脸上横肉抽了抽。长安县丞杜延年他确实知道,虽然不是大官,可管着东市这一片,真把他惹了,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他拘进去关两天。刘四哼了一声:“怎么?杜县丞家的狗腿子也管东市的事?”
“不管不管。”刘病已摆手,“我们就是来买梨的。刘四哥,你这保护钱收多少?”
“一天五十钱!”
“五十钱?”刘病已咂舌,“贵了。东市卖布的孙家,一天才交三十。卖肉的张屠,一天四十。你这卖梨的,一天五十,他这一天能挣几个五十?”
刘四被他绕进去了:“他挣多少关我屁事!”
“关你事啊。他挣不着钱,明天不来了,后天也不来了,你找谁收去?你让他一天交二十,他天天来,你天天收,细水长流不好吗?”
刘四愣了。旁边看热闹的街坊也愣了。中年汉子跪在地上,抬头看刘病已,一脸茫然。
刘四挠了挠后脑勺:“二十太少。”
“二十五。我替他给头三天的,七十五钱。后头他自己交。他要是不交,你来找我,我掖庭街张家的,跑不了。”
刘四琢磨了半天。二十五一天比五十少了一半,可细水长流这话确实在理。他瞥了一眼杜熊,杜熊挺了挺胸脯——其实他腿肚子在转筋——刘四哼了一声:“成。给钱。”
刘病已从兜里摸出七十五钱递过去。刘四拿了钱,带着人走了。中年汉子千恩万谢,非要塞给他一筐梨。刘病已没要,拿了两个,跟杜熊一人一个啃着走了。
回去路上杜熊腿还软:“你胆子太大了。刘四那人真敢动手。”
“他不敢。他背后是长公主府,长公主府的人现在夹着尾巴做人——上官桀的事才过去几年?长公主府的人要是敢在东市闹出人命,霍光正好拿他们开刀。刘四看着横,其实精得很,他不敢真动手。”
杜熊看了他半天:“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阿伯教的。”
“你阿伯教你这个?”
“教我看人。”刘病已啃了口梨,“刘四那人,你看他眼睛。他骂人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瞟,那是看有没有人拦他。没人拦他就接着骂,有人拦他就顺坡下。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比他硬,他就软了。”
杜熊服了:“那下回我试试。”
“你别试。你爹是县丞,你要是在街上跟泼皮打架,你爹脸往哪儿搁?”
“那你怎么能试?”
“我不一样。我是掖庭街张家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杜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霍光耳朵里。杜延年报上去的条子写得详细,把刘病已怎么跟刘四掰扯、怎么算细水长流的账、怎么拿掖庭街张家的名号兜底,一一写明白了。霍光看完,把条子递给金日磾:“你看这孩子。”
金日磾看完,乐了:“胆大心细,还会算账。是个办事的料。”
“不只是办事。”霍光站起来走了两步,“他拿掖庭街张家的名号兜底,没拿杜延年的名号压人。杜延年是官,张贺是吏。官压人,人记仇。吏说和,人念好。这孩子分寸拿捏得准。”
金日磾点头:“那你想怎么用他?”
“先不用。再看看。”霍光把条子烧了,“才十四,不急。对了,皇上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是那样。踢毽子,斗蛐蛐,看折子看得眼睛疼。”金日磾顿了顿,“不过我听说,皇上最近迷上了打弹弓。在宫里拿弹弓打鸟,打下来让御厨烤了吃。”
霍光哭笑不得:“行吧。总比出去惹事强。”
金日磾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我听说皇上让人去掖庭街打听过。”
霍光脸色一变:“谁去的?”
“一个老宫人,姓王,当年服侍过卫皇后的。皇上让她去打听病已的事,她回来跟皇上说了半天,说那孩子长得结实,跟杜家小子满街跑,见人就笑,老实巴交的。”
“皇上什么反应?”
“皇上听完笑了,说‘老实巴交好,朕也老实巴交的’。”
霍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这皇上……行,随他去吧。只要不把人接进宫,打听就打听。”
金日磾走了之后,霍光把张贺叫来,把这事说了。张贺吓得脸都白了:“皇上派人来打听?我一点没察觉!”
“那老宫人姓王,六十多了,走路都打晃,你察觉什么?她就在巷子口跟卖饼的聊了会儿天,看了病已两眼就走了。”
张贺擦汗:“那……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皇上想知道就知道了,横竖病已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霍光顿了顿,“不过你回去跟病已说一声,让他别慌。皇上没恶意。”
张贺回去跟刘病已说了。刘病已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把斧头往地上一扎:“皇上派人来看我?”
“看了两眼。没说话。”
“那我是不是得去谢恩?”
“谢什么恩?皇上没明着来,你装不知道就行。”
刘病已想了想,把斧头拔起来接着劈:“成。那我接着劈柴。”
劈了两下又停住:“阿伯,皇上长什么样?”
“我哪知道。我就远远见过两回,瘦瘦小小的,看着挺和气。”
“跟我一样瘦?”
“比你白。人家在宫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能不白吗?”
刘病已低头看了看自己黑黢黢的胳膊,叹了口气:“那我什么时候能白回来?”
“你白不了。认命吧。”
刘病已唉声叹气地劈柴去了。
他不知道,昭帝此刻正在未央宫里跟霍光说:“朕打听了。那孩子老实巴交的,见人就笑。朕就放心了。”
霍光低头:“陛下放心就好。”
“不过朕听说他挺会办事?”昭帝眨眨眼,“东市刘四那事,朕听说了。他拿二十五钱一天把刘四打发了?”
霍光愣了:“陛下连这事都知道?”
“朕让王宫人去打听的。她连这事一块儿打听了。”昭帝笑得一脸得意,“朕觉得他比朕会办事。朕要是碰上刘四,朕就让人把他抓起来打一顿。”
霍光哭笑不得:“陛下不能随便打人。”
“朕知道。所以朕觉得他比朕聪明。”
霍光不知道该说什么。昭帝站起来蹦了两下:“行了,朕接着打弹弓去了。霍卿你忙你的。”
霍光看着昭帝蹦蹦跳跳出了宣室殿,回头对金日磾说:“我怎么觉得,这皇上比病已还像个孩子?”
金日磾面无表情:“皇上本来就是个孩子。才十八。”
“十八还小?”
“你十八的时候干什么呢?”
霍光想了想自己十八岁——在宫里当郎官,天天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说错一句话。跟昭帝比起来,他十八岁活得跟四十似的。
“算了。”霍光摆摆手,“由他去吧。”
昭帝打弹弓打到元平元年冬天,忽然打不动了。
先是浑身乏力,起不来床。太医来看,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又换了太医,说是脾胃虚弱,开了健脾丸,吃了还是不见好。霍光急了,把太医院院正叫来问,院正支支吾吾半天,说:“陛下这病……臣瞧着不像风寒。”
“像什么?”
“像……虚劳。”
霍光腿一软。虚劳这病,说白了就是底子亏了,养不回来。昭帝从小身子骨就不壮实,在宫里养了这些年,看着白胖,其实底子薄。这年冬天长安冷得邪乎,未央宫的炭盆烧得再旺也暖不透,昭帝贪凉,夜里踢被子,冻出病来,一病就起不来了。
腊月里昭帝已经下不了床了。霍光守在床边,昭帝拉着他的手说:“霍卿,朕要是好不了了,你把那孩子接回来吧。”
霍光鼻子一酸:“陛下别胡说。过了年开春就好了。”
“朕自己的身子朕知道。”昭帝咳嗽了两声,“朕没见过他。你跟他说,朕答应请他吃顿好的,看来是请不成了。让他别挑理。”
霍光说不出话来。
元平元年四月,昭帝驾崩,在位十三年,享年二十一岁。
驾崩那天夜里,霍光在宣室殿跪了半宿,起来的时候膝盖都不会打弯了。他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对金日磾说:“去掖庭街。”
金日磾问:“现在?”
“现在。把病已接来。皇上没儿子,得有人坐那个位子。”
金日磾犹豫了一下:“广陵王还在。”
“广陵王不行。那是个荒唐货,立他等于把天下扔了。”
“那昌邑王呢?”
霍光沉默了一会儿:“先接病已。我答应了武帝的。”
金日磾没再问,骑马往掖庭街去了。
刘病已睡得迷迷糊糊被叫起来,张贺脸白得跟纸似的,哆哆嗦嗦给他穿衣裳:“快起来快起来,金大人来了,接你进宫。”
“进宫?”刘病已揉眼睛,“大半夜进什么宫?”
“皇上驾崩了。”
刘病已手一顿。那个派人来看他、说要请他吃顿好的、打弹弓打鸟烤着吃的皇上,死了?
他还没回过味来,就被张贺推出了门。金日磾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拱手行了个大礼:“安世公子,请随我来。”
刘病已头一回被人叫“公子”,浑身不自在。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贺和周氏,周氏捂着嘴哭,张贺冲他点头:“去吧。别怕。”
刘病已上了马,金日磾在前面引路,马蹄声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掖庭街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未央宫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十四岁,半夜被叫起来,穿着张贺手忙脚乱套上的旧袍子,脖子上挂着“长乐”玉佩,兜里还揣着白天没啃完的半块饼。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金日磾没说,张贺没说,他也没问。他就这么骑着马,从掖庭街进了未央宫,从市井烟火走进了宫阙深深。
到了宫门口,霍光迎出来,看着他翻身下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长得结实。”
刘病已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您就是霍侯?”
“我是霍光。”
“我阿伯说您护着我。”
“护了十几年了。”
刘病已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皇上真死了?”
霍光笑容收了:“真死了。”
“那他欠我一顿好的,谁还?”
霍光愣了一下,随即鼻子一酸,差点当着一群侍卫的面掉泪。他咳了一声:“我替他还。”
第五章 未央宫阙

元平元年四月,未央宫前殿。

霍光引着刘病已从侧门进去,没走正门。正门是给皇帝走的,刘病已现在还不是皇帝。他身上那件旧袍子在路上被金日磾的随从拿手抻了两回,还是皱巴巴的,裤脚上沾着掖庭街的泥点子,进了宣室殿往那一站,跟满殿的黑红朝服格格不入。

殿里头站了一地的人:丞相杨敞、御史大夫蔡义、车骑将军张安世——就是那个跟刘病已同名的大人——还有宗正刘德、太仆杜延年,加上金日磾和霍光,满朝文武核心班子到齐了。大伙儿都拿眼打量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打心眼里瞧不上的。

刘病已站在殿中央,手垂在两边,没东张西望,也没缩脖子。他看了一眼霍光,霍光冲他微微点头,他就把目光收回来,平着看前头御座底下那几级台阶。

杨敞第一个开口:“霍侯,这就是太子遗孙?人在民间养了十几年,规矩礼数一概不知,骤然立在朝堂上,怕是不妥吧?”

霍光没接话。张安世接了:“杨相这话不对。武帝临终有旨,病已暂养民间,是圣意。如今皇上驾崩无嗣,病已是最近的一支血脉,不立他立谁?”

杨敞哼了一声:“立谁也不能立个啥都不懂的娃娃。”

刘病已忽然开口了:“杨相,我懂。”

满殿人都看他。杨敞眯眼:“你懂什么?”

“我懂断案子。”刘病已说,“长安县衙的积年旧案,我翻过一大半。偷鸡摸狗的、争地边子的、讹人钱财的,我都断过。杨相要考我,随便拿一桩来问。”

殿里静了一瞬。杜延年在后头差点笑出声——这孩子真敢说。杨敞被将了一军,脸上挂不住:“断案子是县令的事,当皇帝要断的是天下大事。”

“天下大事我没断过。”刘病已老老实实说,“可天下大事底下,也是一桩一桩的小事摞起来的。小事断明白了,大事差不离。”

霍光这时候才开口:“杨相,病已年纪是小,可他在民间这些年没闲着。张贺教他读书认字,杜延年教他看案卷断事,长安县衙里外他都跑遍了。比起宫里养大的皇子,他多一样东西——知道老百姓过日子是什么光景。这本事,书里学不来。”

杨敞不言语了。蔡义打圆场:“霍侯说的是。那就……先立着看看?”

“立就是立,哪有什么先立着看看。”霍光语气硬起来,“今天议的是立谁,不是议怎么立。诸位表态吧。”

金日磾第一个:“臣附议霍侯。”

张安世第二个:“臣附议。”

杜延年跟着:“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杨敞最后也点了头。宗正刘德当场翻出玉牒,把刘病已的名字续在昭帝之后,又让人去掖庭街取张贺手里的户籍文书,两边一对,手续齐了。

散殿之后霍光叫住刘病已,带到尚书台后头的小屋里,关上门:“今天怕不怕?”

“怕。”刘病已老实说,“杨相瞪我那一眼,我腿肚子转筋。”

“转完筋还知道拿断案子堵他的嘴?”

“我阿伯教的。他说大人物问你话,你别急着答是或不是,先把话题拽到你熟的地方去。杨相问我懂什么,我就说我懂的。他问我天下大事,那我是真不懂,我认。”

霍光笑了:“你阿伯把你教得不错。”他顿了顿,收了笑,“病已,今天只是朝臣议定了,还得走一道程序——先去宗正寺告庙,再进宫见皇后,明天早朝当众宣旨。这几步走完,你就是皇帝了。”

“那上官皇后呢?”刘病已问,“她是我叔爷爷的媳妇,辈分上是我叔祖母,可她才十五。我当了皇帝,她怎么办?”

霍光看着他:“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把她赶走。她才十五,赶出去怎么活?”

霍光心里一暖。这孩子第一反应是惦记一个素不相识的十五岁小寡妇,不是急着坐龙椅。“不用赶。她尊为皇太后,搬到长乐宫住,该有的供奉一分不少。你逢年过节去请个安,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成。”刘病已点头,“那我能提一个要求不?”

“你说。”

“我阿伯阿母——张贺跟周氏——我想让他们进宫看看我。不用常住,就隔三差五来一趟。我在宫里谁也不认识,心里发虚。”

霍光鼻子又是一酸:“准了。每旬来一趟。”

第二天早朝,霍光当众宣了旨。刘病已穿着连夜赶制的龙袍——还是不合身,袖子长了半截,卷了两道——从偏殿走出来,登上御座。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他坐下去的时候脚够着了地,比当年昭帝强。

“平身。”他说。

满朝文武站起来。刘病已坐在上头,往下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场景他见过——梦里见过。去年上元节他做梦骑大马挎长刀,旌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刘”字。如今刀没有,马没有,就剩一个“刘”字是真的。

散朝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是让内侍领他去长乐宫给上官太后请安。十五岁的小太后坐在榻上,绷着脸装大人,见他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刘病已规规矩矩磕了头,起来之后挠了挠脑袋:“太后,咱俩论辈分,我得叫您叔祖母,可您才十五,我十四,叫叔祖母把您叫老了。往后没人的时候我叫您阿姐行不?”

上官太后愣了半天,扑哧笑了:“行。没人的时候叫阿姐。有人的时候还叫太后。”

“成。”刘病已咧嘴笑,“阿姐,你在宫里住了这些年,哪儿有好吃的你告诉我。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吃顿好的,他欠我的那顿得补上。”

上官太后笑得不行,让宫人端了一碟桂花糕来。刘病已吃了两块,又揣了两块在袖子里:“给我阿母带回去。”

上官太后瞪他:“你当皇帝了,还往袖子里揣点心?”

“当皇帝也得孝顺。”刘病已理直气壮。

消息传回掖庭街,周氏哭了一鼻子。张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完一锅又装一锅,抽到第三锅的时候杜延年来了,进门就拱手:“张兄,恭喜。”

张贺摆摆手:“恭喜什么。孩子进宫了,往后见一面少一面。”

“每旬能见一面呢。皇上亲自下的旨。”

张贺这才咧嘴笑了一下。他进后院把刘病已的旧衣裳翻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拿包袱皮裹了塞柜子里。周氏问他留着干什么,他说:“等他回来穿。”

刘病已头一回出宫回掖庭街,是登基后第十天。轻车简从,就带了四个侍卫,穿一身便服,从宫城侧门溜出来。进了巷子口,卖饼的老赵正低头翻饼,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铲子差点掉地上。刘病已冲他摆摆手:“老赵,照旧,两张饼,多放芝麻。”

老赵手哆嗦着烙了两张饼,死活不收钱。刘病已把钱搁案板上,拿着饼往家走。推开门,张贺在院里劈柴,周氏在灶上做饭,杜熊翻墙头过来探头探脑,看见他嗷一嗓子:“病已!你真当皇帝了?”

“当了。”刘病已把饼递给他一张,“吃。老赵烙的。”

杜熊咬着饼,围着他转了三圈:“龙袍呢?”

“换下来了。穿那玩意儿蹲墙根底下不方便。”

俩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啃饼,跟从前一模一样。啃到一半杜熊忽然想起来:“那你以后还能跟我掏蛐蛐不?”

“能。我隔十天回来一趟。你逮着好的给我留着。”

“成!”

张贺劈完柴,走过来蹲在他俩旁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来。刘病已把饼咽下去,扭头看他:“阿伯,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张贺憋了半天:“你……你在宫里,吃得好不好?”

“好。御厨做的比阿母炖的鸡强。”

“那……衣裳有人洗?”

“有。一堆宫人围着转。”

“那……”张贺搓了搓手,“那你缺什么不?”

刘病已想了想:“缺个人骂我。宫里没人骂我,都顺着我说。阿伯你下回进宫骂我一顿。”

张贺眼睛红了,拿袖子蹭了蹭脸:“成。下回我进宫骂你。”

刘病已在掖庭街待了一个时辰,啃完饼,跟杜熊掏了会儿蛐蛐,又帮周氏搬了一趟柴火——周氏死活不让,他非要搬,搬完了拍拍手,上马回宫。临走跟张贺说:“阿伯,下回进宫记得骂我。别忘。”

张贺站在巷子口看着马走远了,回头对周氏说:“这小子,当了皇帝还是那个德行。”

周氏抹着眼泪笑:“可不是。”

刘病已回宫之后,霍光递了第一道折子,请立皇后。刘病已把折子搁一边,先下了三道旨:第一道,追谥爷爷刘据为“戾太子”,按太子礼仪改葬;第二道,追封父亲刘进为“悼皇考”,母亲王翁须为“悼后”;第三道,厚赏张贺、杜延年、邴吉——邴吉就是当年从刀口底下把他抢回来的那个廷尉监,如今在外地做官,一道旨调回长安升了官。

霍光看了这三道旨,对金日磾说:“这孩子知道恩义。”

金日磾点头:“戾太子的事,满朝没人敢提,他头一道旨就提了。”

“提得好。不提,他心里过不去;提了,满朝都知道新皇上念旧。念旧的人,底下人敢跟。”

“那立后的事呢?”

霍光笑了笑:“不急。他才十四,立什么后。先让他把朝堂上的事理顺了再说。”

刘病已在朝堂上理顺的第一件事,是认人。他把满朝文武的名字、官职、籍贯、脾气秉性,花了半个月背得滚瓜烂熟。第二件事是听话——每天早朝听大臣吵架,他坐上面不插嘴,听完了散朝把霍光留下问:“刚才杨相跟张安世吵的那事,谁有理?”

霍光一条一条给他掰扯。掰完了刘病已说:“那我明天上朝怎么说?”

“你想怎么说?”

“我想说‘杨相说得有道理,张安世说得也有道理,你俩再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

霍光笑了:“行。就这么说。”

就这么着,新皇上在朝堂上当了半个月泥菩萨,见谁都点头,说什么都是“再商量商量”。杨敞回去跟人说“这孩子好糊弄”,张安世回去跟人说“皇上稳当”。刘病已蹲在宣室殿后头吃桂花糕,听内侍学舌,笑得直拍大腿。

一个月后,他下了第四道旨——把东市那个泼皮刘四拘了,罪名是勒索商贩。长安县判了杖四十、枷号三天。刘四在枷号的时候看见刘病已穿着便服蹲在街对面啃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刘病已冲他举了举梨:“刘四哥,细水长流啊。”

刘四嚎了一嗓子:“张安世!你坑我!”

“我叫刘病已。”他把梨核扔进筐里,拍拍手走了,“改回来了。”

回宫路上他拐到掖庭街,张贺正在院里教新来的小吏打算盘。刘病已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伯,你骂我一句。”

张贺抬头:“骂你什么?”

“随便。就骂我‘这混账小子’。”

张贺看了他半天,憋出一句:“这混账小子。”

刘病已哈哈大笑,翻墙找杜熊掏蛐蛐去了。

当天晚上他坐在宣室殿批折子——其实就是把霍光批好的折子再抄一遍练字——抄着抄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叫内侍去把霍光请来。

霍光来了:“陛下有事?”

“霍卿,我想起个事。当年我太爷爷跟你说‘进了这皇宫早被你们杀了’,那个‘你们’里头,有你吧?”

霍光低头:“有臣。”

“那你现在怎么不杀我了?”

霍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臣答应了武帝,要让你活着。”

“就为这个?”

“还因为……”霍光抬起头,“臣看着你长大,看了十四年。从你五岁蹲在长安东市地上哭,到你十岁跟刘四掰扯二十五钱一天,再到你今天坐这儿批折子。臣下不去手。”

刘病已乐了:“成。那说好了,你别杀我,我也不杀你。咱俩把这下半辈子过完。”

霍光哭笑不得:“陛下,这话不能这么说。君臣之间——”

“君臣之间也得过日子。”刘病已把折子一合,“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早朝杨相要是再跟我抬杠,你帮我递个话,就说皇上说了,让他少说两句,朕耳朵疼。”

霍光出了宣室殿,站在台阶上吹了吹风。四月的夜风暖融融的,未央宫阙楼顶上的铜凤凰被月光照得银亮。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甘泉宫里汉武帝说的那句话——他在民间才能活命,进了皇宫早被你们杀了。

如今这孩子进了皇宫,活得好好的。

霍光笑了一下,往博陆侯府走去。长安城的更鼓敲了三下,掖庭街方向隐约传来卖饼老赵收摊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夜里飘。

“饼——热饼——”

刘病已在宣室殿里打了个哈欠,把那两块从长乐宫揣回来的桂花糕拿出来啃了。啃完了把玉佩从领口里摸出来——“长乐”两个字被体温捂得温润润的。他看了两眼,塞回去,铺开一张纸,提笔给张贺写了行字:

“阿伯,明天进宫骂我。别忘了。”

写完折好,叫内侍连夜送出去。自己爬上御榻,被子一蒙,睡了。

外头更鼓声远了。掖庭街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未央宫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长安城在夜色里安安稳稳地趴着,像一头睡熟的老牛。

而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帝,在未央宫里打着小呼噜,梦里有人喊他掏蛐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