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奎一
11月2日,美国页岩油公司Diamondback Energy公布第三季度财报,宣布将年度基础股息提高7.3%,同时继续回购股票。
这家公司当季平均原油日产量52.5万桶,经营现金流26亿美元,资本开支1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21亿美元。管理层还将全年资本开支指引提高至39.5亿—40亿美元。
十天后,国际能源署公布了另一组数字:10月全球石油供应达到1.054亿桶/日,环比增加230万桶/日。沙特原油日产量恢复至999万桶,单月增加106万桶。海湾国家原油出口恢复到1500万桶/日,相当于战前水平的82%。
国际能源署预计,2027年全球石油供应将增加660万桶/日,其中530万桶/日来自海湾国家。全球石油市场正在从供应短缺转向过剩。
原油价格已经开始反映变化。北海现货原油从10月初每桶136美元的高点跌至11月中旬约93美元,一个多月下跌32%。
但Diamondback仍然在提高股息、回购股票和扩大资本开支。
这正是下一轮石油竞争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当沙特恢复出口,价格压力首先传导到哪些油田?美国页岩油、加拿大油砂和巴西深水油田,谁会最先减少投资?
答案取决于每个油田维持生产需要多少钱,以及开发下一桶石油需要投入多少资本。
01|沙特的成本优势,究竟有多大?
沙特阿美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低成本常规油田组合之一。
加瓦尔油田自1951年投产,经过长期开发,已经形成完善的生产、集输、处理和出口设施。沙特阿美还拥有多个大型陆上和海上油田,能够在现有基础设施上维持庞大的生产规模。
在沙特阿美此前披露的公开发行文件中,公司2018年平均上游开采成本约2.8美元/桶油当量,资本开支约4.7美元/桶油当量。
这些数字反映了沙特大型成熟油田的成本优势,但属于历史数据,不能直接当作2026年的完整生产成本。油田维护、设备更新、税费及未来开发投资,还需要单独考虑。
沙特真正的优势,是能够以相对较低的油田运营成本维持大规模生产,并保有一定剩余产能。
10月,沙特原油日产量从893万桶增加至999万桶。国际能源署估计,其可持续产能约1211万桶/日。
这意味着沙特仍然拥有进一步恢复产量的空间。
但沙特阿美的油田生产成本,与沙特政府需要的财政油价是两回事。
沙特政府需要石油收入支持公共支出、基础设施投资和经济转型项目。即使油田在较低价格下仍然盈利,国家财政也可能承受压力。
因此,沙特可以依靠低生产成本参与价格竞争,却未必愿意长期维持低油价。
在供应过剩时期,沙特面临两个选择:维持较高产量争夺市场,或者通过OPEC+协调减产支持价格。
过去多年,这两个目标之间的矛盾始终存在。随着美国、巴西和圭亚那持续增产,沙特每次减产都可能为其他生产商留下销售空间。
02|美国页岩油,先砍钻机还是先关油井?
美国页岩油的成本结构与沙特差别很大。
一口页岩油井通常在投产初期释放较高产量,随后快速递减。企业需要持续钻探和压裂新井,才能维持整个油田的产量。
因此,油价下降首先影响新增钻井的投资回报。
已经投产的油井,只要销售收入能够覆盖继续生产所需的运营、运输及相关成本,通常仍有动力维持生产。
但新井需要支付钻井、完井和地面设施投资,企业会根据未来油价判断项目是否值得开发。
Diamondback提供了一个具体样本。
2026年第三季度,公司原油日产量52.5万桶,全年资本开支预计接近40亿美元。其自由现金流达到21亿美元,说明在当季价格环境下,公司仍然具有较强的现金创造能力。
如果油价继续下降,管理层可以通过减少钻机和压裂作业,降低下一年度资本开支。
这类调整通常比关闭现有油井更容易实施。
另一家美国石油公司Occidental的情况则更加复杂。
11月9日,Occidental公布第三季度业绩,全球日产量达到142.7万桶油当量,资本开支13亿美元,持续经营业务经营现金流41亿美元。
公司还宣布,将债务本金降至100亿美元,年内累计偿还债务本金104亿美元。
Occidental拥有二叠纪盆地等美国陆上资产,同时经营其他地区油气项目。近年来,公司将偿还债务作为重要资本配置目标。
当油价下降,负债水平较高的企业通常更需要控制资本开支、维持现金流和保障偿债能力。
因此,同样处于美国页岩油行业,Diamondback和Occidental也可能采取不同策略。
前者可以在资本开支、分红和回购之间调整;后者还需要考虑债务管理。
美国页岩油企业面对价格压力时,最先减少的往往是未来钻井预算。产量下降则可能滞后数个季度。
03|加拿大油砂,最贵的投资未必最先退出
加拿大油砂经常被认为是高成本石油的代表。
油砂需要通过蒸汽辅助重力泄油、露天开采或升级加工等方式生产,建设初期投入巨大,部分项目还需要持续消耗天然气和水资源。
但已经建成的大型油砂项目,成本结构与新开发项目有明显差异。
Cenovus Energy就是典型案例。
11月4日,公司公布第三季度业绩,油砂日产量达到83.3万桶油当量,创历史纪录。油砂业务单位运营成本降至每桶10.23加元,较第二季度进一步下降。
同期,公司整体自由资金流达到35.69亿加元,净债务降至约30亿加元。
10.23加元仅是油砂运营成本,尚未包含资本开支、运输、特许权使用费和其他费用。它却说明,成熟油砂项目的日常生产成本可以处于相对较低水平。
一座油砂项目可能需要数十亿美元建设资金,但投入运营后,能够持续生产数十年。企业已经支付的前期建设费用,通常不会成为决定明天是否继续生产的直接依据。
油价下降时,企业更可能先推迟新建项目、扩产工程和大型设备投资。
加拿大油砂还有一个重要变量:运输。
加拿大内陆油砂产品需要通过管道或铁路进入炼厂和出口市场。重质原油通常相对WTI存在价格折让,管道运力、稀释剂采购和运输费用都会影响实际销售收入。
因此,判断Cenovus能否继续盈利,需要观察加拿大西部重质原油价格与WTI之间的价差,而不能只看国际基准油价。
成熟油砂项目在低油价时期可能继续运行,新的油砂开发项目却可能长期等待投资决定。
04|巴西深水油田,成本比想象中低
巴西深水油田的竞争力,正在被市场重新认识。
根据Petrobras最新季度财务资料,2026年第三季度,公司巴西油气业务平均开采成本为每桶油当量6.12美元,其中盐下油田只有4.48美元。
加入FPSO租赁费用后,盐下油田的单位开采及租赁成本约6.72美元。
如果进一步计入政府权益分成和相关费用,成本还会增加。
这组数字与加拿大油砂形成了有趣的对照。
巴西盐下油田位于深海,钻井和生产平台建设极为昂贵,但大型油田具有较高单井产量。一座FPSO投入运营后,可以通过较大的生产规模分摊固定成本。
Petrobras披露,盐下油田已经占其巴西国内产量的85%。
公司第三季度巴西业务平均开采成本降至6.12美元,部分得益于盐下油田占比提高。
但低开采成本与低开发成本仍有区别。
一座新的深水生产平台需要多年建设,海底井、管线和浮式生产设施投入巨大。企业需要依靠未来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产量收回投资。
已经投产的Búzios油田,可以依靠较低开采成本继续生产;尚未批准的新项目,则需要满足更高的长期投资回报要求。
因此,巴西深水油田在价格竞争中可能比部分美国页岩油更有韧性,但新增项目的投资决策也更加谨慎。
05|每桶50美元,谁先减少产量?
假设国际油价持续下降至每桶50美元,四类生产商的反应可能明显不同。
沙特阿美拥有较低的成熟油田生产成本,短期内仍有较强盈利空间。它更可能根据OPEC+产量政策和财政需要决定生产规模。
Diamondback等美国页岩油企业,会重新评估新增钻井的预期回报。即使现有油井继续生产,新增钻机和压裂作业也可能减少。
Cenovus等加拿大油砂企业,可能维持成熟项目生产,同时推迟扩建工程。
Petrobras则可能继续运营已经投产的低成本盐下油田,对尚未批准的深水项目重新评估投资回报。
这四种选择背后,是石油行业三个不同的成本概念。
第一是继续生产所需的现金成本,包括日常运营、运输及相关费用。
第二是维持现有产量的资本需求。对于页岩油,持续钻井尤为重要;对于大型油砂和深水项目,则包括设备维护、井位更新和设施改造。
第三是新增产能的完整开发成本,包括前期投资、融资成本和投资者要求的回报。
油价跌破某个油田的新增开发成本,通常会先减少未来投资;只有当继续生产也难以覆盖必要现金支出时,企业才可能考虑停产。
因此,石油市场的退出顺序,往往先发生在资本开支计划中,再体现在未来产量上。
美国页岩油由于新井投资周期较短,通常能够更快调整钻井活动。加拿大油砂和巴西深水项目则可能继续释放此前多年投资形成的产量。
06|沙特最大的对手,是已经建好的油田
2027年,全球石油市场将面临一个棘手问题。
国际能源署预计,全球供应增加660万桶/日,其中海湾国家贡献约530万桶/日,美洲五国再增加约110万桶/日。
这些新增产量与需求增长之间存在明显差距。
但全球石油公司不会同时减产。
部分油田拥有较低的持续运营成本,部分企业需要通过生产现金流偿还债务,另一些项目已经投入数十亿美元,停产反而会造成更大损失。
沙特可以通过调整产量影响国际市场,但美国上市石油公司、加拿大油砂企业和巴西深水油田经营者,各自按照资本回报和现金流安排生产。
它们之间缺乏统一的减产机制。
这也是OPEC+在供应过剩时期面临的长期难题。
如果沙特主动减产,其他国家可能继续扩大产量,争取市场份额;如果沙特恢复产量,国际油价可能进一步承压。
对于全球石油行业,下一轮调整最先发生的地方,可能是美国二叠纪盆地减少的钻机、加拿大被推迟的油砂扩建工程,以及巴西尚未获得最终投资批准的深水项目。
已经投产的大型低成本油田,则可能继续生产。
沙特恢复出口后,石油市场的竞争会更加激烈。但决定谁先退出的,除了每桶石油的生产成本,还有企业过去已经投入多少资本,以及未来还需要投入多少钱。
真正可能先退出市场的,是那些尚未开钻、尚未建设、无法在较低油价下获得合理回报的新项目。
至于已经建成的油田,很多还会继续生产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