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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刀下的永恒匠人涂建平的九襄石牌坊情结

□转载自《雅安日报》

九襄石牌坊本报记者黄伟摄

□本报记者黄伟

在汉源县九襄镇,一座清代的石牌坊矗立了176年,见证了岁月的沧桑。而在几公里外的一个农家小院里,另一座用黄梨木雕琢、按1∶6比例复刻的九襄石牌坊,正被一位80岁的老人日复一日地精心守护着。

他,就是涂建平,一位用5年时间,复刻了九襄石牌坊的“守”艺人。

初见

火炬般的烙印与半世纪的回响

时光回溯到20世纪50年代。当童年的涂建平第一次站在九襄石牌坊下,他被深深震撼了。那座建于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的宏伟建筑,如同一支指向苍穹的火炬,上面繁复精巧的浮雕、栩栩如生的人物鸟兽,在川西明媚的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光影,也深深烙进了他幼小的心灵。

这份震撼,在家庭作坊的木屑清香中,找到了生根的土壤。涂家世代木匠,到了涂建平这里已是第五代。“涂木匠”的名号,在当地,就是手艺与信誉的代名词。他跟在爷爷身边,看着粗糙的木料在爷爷布满老茧的手中,幻化成门窗上的缠枝莲、桌椅脚的祥云纹。长期耳濡目染,他对木雕艺术情有独钟。

“要想学木雕,就去看石牌坊,迟早你要雕它的。”爷爷的话简短而有力,这句近乎预言般的嘱托,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涂建平的心田。他无数次地跑到石牌坊下,仰着头,一看就是大半天。那些静止的石刻,在他眼中是流动的故事;那些冰冷的线条,在他心里是温热的脉络。

然而,生活远比理想沉重。成家立业,养儿育女,上有老下有小的重担,让他将仿雕牌坊的梦想一再深埋。刻刀更多是为了生计,在寻常的木工活计间起落。但那个关于牌坊的梦,从未离去,它像地下的暗流,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悄悄涌动。

转机出现在1991年。涂建平的木雕作品在县里获奖。手捧奖状,年近花甲的他心潮澎湃。那份被认可的喜悦,瞬间点燃了沉寂多年的梦想火花。“爷爷,我还记得,我一直都记得。”他仿佛听到了时光另一头的召唤。

2025年,涂建平仍然在坚持雕刻本报记者黄伟摄

雕琢

五年心血与一只眼睛的凝视

真正的行动,始于2006年。彼时,双亲已离世,孩子们也已成家立业。人生的重担终于卸下,仿雕石牌坊的念头,如同积蓄了全部力量的春笋,破土而出。

“有梦想就要争取实现,要实现梦想就要付诸行动。”涂建平的话语朴实而坚定。他花费4000多元,购回了2立方米本地黄梨木。这木材,必须配得上那座百年的牌坊。他又翻出收集的铁钉、铁片,自制、打磨了上百把形态各异的刻刀。他的“武器库”里,200多件刻刀,每一把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与智慧,它们是他在木头上实现梦想的唯一倚仗。

准备工作就绪,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他成了石牌坊下最虔诚的“学生”。晨曦暮霭中,他带着干粮和水,一坐就是一天。48部戏曲故事、169幅浮雕场景、570多个人物……他不仅要烂熟于心,更要将每一个人物的表情、每一只鸟兽的神态、每一片云纹的走向,都精准地“复印”在脑海里。幸运的是,当地的驴友被他的精神感动,为他提供了详细的测绘图和数百张细节照片,这为他的创作提供了科学的参照。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在充分准备后,他与两个儿子涂强、涂祥一起,按照1∶6的比例,将这座庞大的石质建筑,分解为可操作的木雕构件。一场长达5年的“马拉松”式雕刻,开始了。

木雕复刻石牌坊,绝非简单的复制,而是一次创造性的艺术再生。它要求雕刻者在临摹的基础上,赋予静态画面以动态的生命力。石刻是减法的艺术,一刀下去无法回头;木雕亦然,更需要精准与果敢。他需要让马上武将的衣袂仿佛在风中飘动,让戏文里的人物眉眼间能传递出喜怒哀乐。

那5年,小院里的灯光总是亮得最早,熄得最晚。从东方发白到夕阳西下,涂建平的世界缩小到一方黄梨木与一把刻刀之间。木屑飞舞,如同时光的碎屑;刻刀琢木,仿佛心跳的节拍。他记不清用完了多少捆铅笔,画了多少张草稿;他只记得,手掌的老茧层层叠加,与刻刀的木质手柄成为形影不离的伙伴。

最令人动容的,是他与自身极限的抗争。“雕刻是一项很考眼力的技术,可惜我右眼在小时候受伤,现在彻底失明,‘做活’全靠左眼‘使劲’。”涂建平平静地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意味着,所有的立体构图和精微细节,都依靠一只年过花甲的眼睛来承担。长时间用眼过度,导致他左眼经常充血,不得不数次前往医院治疗。每一次,医生都叮嘱他休息,但每一次,他回来后又立刻拿起了刻刀。那唯一的光明,必须为梦想照亮前路。

漫漫雕刻路,浓浓父子情。那5年里,两个儿子既是他的助手,也是他的学生。他们负责粗坯打磨和部分辅助雕刻,而最核心、最精细的部分,则由涂建平亲自完成。他时而沉默专注,时而会对儿子“指点迷津”。刻刀起落间,传承的不仅是技艺,更是那份锲而不舍的匠心。

涂建平用黄梨木雕琢、按1∶6比例复刻的九襄石牌坊本报记者黄伟摄

坚守

“涂木匠”与“国省字号”双璧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5年,1800多个日夜的坚守,梦想终于照进现实。2011年,一座精美绝伦、气势恢宏的木雕九襄石牌坊,在涂建平的小院里宣告完工。

这件作品一经面世,便引起巨大轰动。它不仅完美复刻了原牌坊的建筑结构与所有纹饰,更因其木材质感的温润和雕刻刀法的灵动,赋予了这个古老故事新的生命。无论是人物的须发眉眼,还是屋舍的瓦楞窗格,皆清晰可见、栩栩如生。它是一件技艺的杰作,更是一件情感的容器,里面盛满了涂建平60年的向往、5年的心血,以及涂家五代人的手艺魂。

历史的巧合,在此刻显得如此意味深长。石质的九襄石牌坊于2001年被批准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0年后,以涂建平为代表的涂家木雕技艺,成功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13年,九襄石牌坊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一个石牌坊,一个木牌坊,它们跨越百年,遥相呼应,共同成为汉源文化版图上闪耀的“国省字号”双璧。这是对历史的致敬,也是对坚守的最高嘉奖。

2025年,涂建平老人已至耄耋之年。当我们走进那个熟悉的小院,看到的并非功成名就后的闲适,而是一派一如既往的忙碌。

80岁的他,精神矍铄,只是步履稍显蹒跚。他的工作台前,堆放着新的木料和那套陪伴他大半生的刻刀。他的最新“工程”,是为本地一座即将修复的古庙雕刻一尊佛像。

“闲不住,手停下来,心里就空落落的。”涂建平笑着说,眼神依旧专注。他的左眼,依然是工作时最主要的“工具”,尽管需要借助更亮的灯光和更厚的眼镜。那尊木雕牌坊,就安放在小院的显眼处,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他时常会走过去,用手轻轻抚摸上面的纹路,就像抚摸一段自己亲手创造的历史。

如今,他的担忧不再是梦想能否实现,而是手艺能否传承下去。目前,愿意沉下心来学习这门枯燥、辛苦且需要极大耐心的传统手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他的儿子和孙女接过了衣钵,但未来的路还很长。

“这门手艺,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在我这儿断了。”涂建平的话语里带着一份沉重的责任感。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更多年轻人愿意了解、喜欢上木雕,让这把刻刀,能够一直传下去。

小院里,刻刀琢木的声音清脆、平稳,一如过去几十年的每一个寻常日子。这声音,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诉说着一位八旬老人,用一生坚守一门技艺的动人故事。

采访后记

于无声处听惊雷

结束对涂建平老人的采访,离开那个飘散着黄梨木清香的小院,我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是敬佩,是感动,更有一份深沉的思考。

我们生活在一个追求“快”的时代。信息快速迭代,潮流瞬息万变,成功被赋予了太多急功近利的色彩。而在涂建平老人这里,我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范式——“慢”的哲学与“笨”的坚守。

他的“慢”,是60年的酝酿与准备。一个童年种下的梦想,可以耐心等待大半生,直到生命旅程卸下最沉重的负担后,才去全力追逐。这在今天看来,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奢侈”。他的“笨”,是拒绝任何现代化的便捷,坚持用最传统的手工刻刀,一刀一刀地去“啃”下一座宏伟的牌坊,甚至不惜以一只超负荷工作的眼睛为代价。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笨拙”,却也是一种撼人心魄的虔诚。

看着他布满老茧和刻痕的双手,听着他平静地讲述5年的艰辛,其间听不到任何抱怨与夸耀。那些在外人看来足以称道的磨难,于他而言,不过是完成梦想必须付出的、理所当然的代价。这种平淡叙事下的巨大能量,正如“于无声处听惊雷”,给我的心灵带来了强烈的震撼。

我一直在想,什么是非遗?在此之前,我或许会将其理解为一门濒危的、被记录在册的技艺。但见过涂建平老人之后,我明白了,非遗的核心,从来不是那冰冷的“物”,而是滚烫的“人”。是像涂建平这样,将技艺融入血脉,将传承视作使命的“活态”的守护者。他们守护的,不仅是手艺本身,更是一种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