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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九旬老作家对话三百年鬼狐|书评·经典

活到老,读到老,是我喜欢的读书人的品质。

91岁的老作家王蒙,还在读书,还在出书。新作《极限聊斋:王蒙神侃》刚刚面世,是他对《聊斋志异》的点评本。在现代语境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解读呢?“极限”和“神侃”又是什么意思呢?

读完全书之后,我有了答案。“极限”代表了一种距离。无限的靠近,以《聊斋志异》为媒介进行的一场思想漫游,从现代视角出发的无限多主题的阐释。“神侃”代表了写作风格,运用脱口秀般的鲜活语言,仿佛一位阅历丰富的老者在“侃大山”,时而幽默调谑,时而犀利点评,让周围的听众都沉浸于氛围之中。

“聊斋聊斋,在素朴庄严的斋中闲聊,聊以装扮无聊,内容是众异,鬼狐神仙妖魔,人加非人的集体;而耳中人,不属于人与非人层面,而是人的分解分类。异则不舍,异则志之。”这段话出自《耳中人》一章,“耳中人”的形象很有寓意,王蒙的评语非常耐人寻味。

王蒙认为《耳中人》探讨的是“我”的题材:我、自我、自我感觉、自我认知、主观意识与主观珍重,等等。这篇小说是别具一格的想象与精神体验,是人对于人生、自我、有无的一种寻觅,谭生的经历反映了人与心、人与魂的整体化与分离化,当人琢磨自身时,既是主体的琢磨者,又是被动的对象,这是一种自审、自寻与自判的过程。

类似这样独特的解读,在书中处处可见,瞬间拉近了古典文学和现代读者的距离。

比如,传统认为婴宁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少女化身,《婴宁》的故事歌颂纯真爱情,象征着年轻人对封建礼教的反抗。王蒙弱化了这个故事的爱情主线,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异类如何融入人类社会”的命题,婴宁从“爱笑”到“不笑”的转变,不是单纯的“被礼教驯化”,更是边缘个体的社会化妥协和成长。

《聂小倩》流传很广,影视改编也很有名。人们对聂小倩反抗黑山老妖、大胆追求自由的精神,都很感佩。但是,王蒙的解读不止于此。他认为这个故事的本质是“不同生存逻辑的碰撞”。在恶鬼的控制下,“害人”是聂小倩维持自身生存的方式,而这种“异类逻辑”在几番交锋中,最终消泯于宁采臣所代表的“人伦逻辑”。聂小倩对宁采臣的依附,不仅是“慕善”,更是对“稳定生存环境”的理想选择。

书中的许多故事,配上王蒙的点评,让人耳目一新。王蒙认为,“考城隍”并非只考“才学”(如答卷内容),还考“心性”(如孝念),揭示了职场考核的本质是“价值观匹配”;通过剖析叶生“生而应试、死犹恋举”的执念,点出“卷”的荒诞与“成功”的虚幻性,撕开“内卷式成功”的外衣;王生求学崂山道士,他的失败不在于法术失灵,而是普通人走捷径心态的缩影;“画皮”的本质是对“人”的身份的渴望,是现代社会中“人设”“包装”的古代隐喻……

这本书是一个非常私人的阅读文本,依王蒙先生的旨趣,以庄子四境为纲,分为“人间世”“齐物论”“逍遥游”“大宗师”数卷,囊括五十余篇聊斋故事,“非为考据训诂,乃欲借古贤之目,开掘文本之哲学纵深与当代意蕴”。王蒙以他的生命智慧,解析厚重的人性与时代的心灵启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