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末的北京,风刮得紧。 中央下了令,天安门城楼要拆了重建——木结构老化得厉害,再不修怕出事。 杉篙搭的大棚把城楼裹得严严实实,帆布缝隙里漏进的光,在青石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混着木头和桐油的味儿。 姚来泉攥着瓦刀站在脚手架下,五十出头的人,手上老茧比刨子还硬,他是木工组组长,盯着城楼正脊看了半天,那琉璃瓦在棚里闷得发乌。 拆房队进场那天是12月15号,天刚蒙蒙亮。 孙仁先带着图纸在下面喊尺寸,他是设计师,眼镜片上沾着灰,“柱子榫头得标清楚,原样复原,差一毫米都不行”。 工人们不敢怠慢,琉璃瓦一片一片往下揭,每块都用红漆编号,像给老伙计们排队点名。 拆到第七天,城楼骨架快空了,就剩正中那根金柱还戳在那儿,姚来泉抬头看,阳光总算能从棚顶照进来,正落在最高的那道脊上。 那天下午,他踩着梯子够正中的脊瓦。 老规矩,拆这种关键位置的瓦得慢,他戴着手套,指尖摸到瓦当边缘的龙纹,突然觉得底下不对劲——比别处厚了一块。 瓦刀轻轻一撬,整片瓦松了,下面露出个暗格,黑黢黢的,像城楼张着嘴。 姚来泉蹲在脚手架上,手里的瓦刀停在半空,脊瓦下那团暗金色的影子,比他经手过的任何木料纹理都要扎眼——那是个巴掌大的盒子,龙纹雕得深,刀工里带着明朝木匠的倔劲儿。 谁能想到,几百年前的工匠,会把五谷杂粮装进楠木盒,藏在最高的脊瓦下? 旁边的小年轻要上手,被姚来泉拦住了。 “别动,”他嗓子有点哑,“这玩意儿得报告。” 帆布棚里一下子挤满了人,领导、专家、还有扛着工具的工人,姚来泉蹲在原地,手心的汗把油纸包洇湿了一小块。 “撬吧,”领导说,声音压得很低。 他找了把小起子,顺着盒缝慢慢别开——咔嗒一声,盒盖弹起来,一股土腥混着甜的味儿飘出来。 里面铺着红绸,早烂成了丝,金元宝压在角落,蒙着层灰,旁边是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再往下,是一小捧朱砂,红得像刚滴的血。 最底下,是五彩粮:黄豆、高粱、黑豆、谷子、玉米,有的发了霉,长出白毛毛,有的还圆滚滚的,混着点碎成粉的东西。 姚来泉捏起一颗黑豆,壳上还留着点光泽,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师傅说的,老辈子盖房,上梁时要撒五谷,说是“五谷丰登,楼基永固”。 这盒子里的,不就是这个理儿?古人把祈愿藏在瓦下,我们现在盖楼打地基放钢筋,不也是图个安稳? 专家后来来看了,说这是明清的镇楼习俗,跟现在盖楼打地基放钢筋一个意思,都是图个安稳。 拆楼那几天,还挖出过七枚清代炮弹,铁壳锈得厉害,公安的人拉走时,姚来泉盯着炮弹上的凹痕想,这城楼几百年里,经了多少事儿啊? 拆房只用了七天,快得像做梦,最后就剩那根金柱孤零零站着,孙仁先围着柱子转圈,铅笔在图纸上画了又画:“加抗震箍,得让它扛住九级地震。” 重建时热闹多了,新木料从云南运来,泡过防腐药水,闻着有点像药草;琉璃瓦烧了近十万片,堆在工棚外,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姚来泉带着人铺瓦,还是按老法子,一块压一块,缝对缝,他总想起那个楠木盒——古人把祈愿藏在瓦下,他们呢? 得让这楼更结实,能跑电梯,能通暖气,晚上亮灯时,金龙彩画能看得清清楚楚。 挂国徽那天风大,姚来泉站在最高的架子上,手里扯着绳子,眼睛盯着下面的中轴线,心里数着“左一点,再右一点”,直到国徽稳稳当当贴在正中间,他才发现手心又出汗了。 1970年4月7号,大棚拆了。 新城楼露出来,跟原来一模一样,青灰的瓦,红的柱,只是走近了摸,木头更硬,砖缝更齐。 宝盒里的东西上交了国库,原来的位置,换了块汉白玉石,刻着“1970年1-3月重建”,17厘米高,12厘米宽,厚3厘米,石面磨得光溜溜的。 姚来泉后来回了原单位,还干木工,刨木料时,偶尔会想起那颗黑豆;孙仁先的图纸收进了档案袋,上面的铅笔印子淡了,可新画的抗震结构图,线条还是挺清晰。 如今再看天安门的金顶,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没人会注意正脊下那块汉白玉。 风从瓦缝里过,带着木头的香,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那是明朝的楠木盒、清朝的炮弹、还有1970年新铺的琉璃瓦,混在一起的声儿。 就像姚来泉常跟徒弟说的:“盖楼不只是搭木头,是把过去的日子,稳稳当当地接到将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