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段祺瑞长时间不在家。
推开家门时,他闻到一股陌生的脂粉香。
十九岁的三姨太穿着水红绫子袄,鬓角别着珠花,正低头往儿子房间走,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发间珠翠晃得人眼晕。
那年段祺瑞刚从天津武备学堂毕业,在北洋军械局当差,一个月回不了两趟家。
院子里的石榴树是他走前提的苗,如今枝桠都快够着屋檐了。
三姨太是去年纳的,苏州人,说话总带着水音。
刚进门时怯生生的,连正眼都不敢看他,现在倒学会在他儿子房里进进出出了。
他站在月亮门后没出声。
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幅没画完的画。
过了盏茶功夫,门开了,三姨太手里攥着方帕子,脸上红扑扑的,看见他时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
"老爷回来了?"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笑,"我给少爷送碗甜汤。
"段祺瑞弯腰捡起帕子,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
这帕子是他临走前给的,当时她说要绣对鸳鸯,现在倒成了并蒂莲。
"汤呢?"他把帕子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
三姨太没接,突然跪下去:"老爷要杀要剐,给句痛快话。
"他盯着青砖地上的裂纹,想起在武备学堂学的兵法,说"围师必阙"。
可家里这点事,哪用得上兵法。
府里的老妈子们已经竖起耳朵,西厢房的二姨太估计正扒着门缝看。
他要是喊一声,明天整个天津卫都知道段大人家里出了丑事。
"收拾东西走吧。
"段祺瑞转身时,听见身后有瓷器碎裂的声音。
三姨太带来的那只青花瓷瓶,是她爹送的嫁妆,此刻正躺在地上,碎片像撒了一地的星子。
他没回头,走到正厅坐下,让管家取纸笔来。
休书是用军用水笔写的,墨色发蓝。
"立休书人段祺瑞,今将妾室苏氏遣归,妆奁衣物听其自便。
"写到"苏氏"两个字时,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窟窿。
他想起去年纳亲那天,她穿着绿袄红裙,像株刚出水的菱角,怯生生地给他磕头,说"以后就是老爷的人了"。
第二天一早,三姨太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管家说她只带走了那个碎瓷瓶的残片,用块蓝布包着,像揣着块烫手的山芋。
段祺瑞站在廊下,看见她的蓝布包袱在晨雾里一颠一颠,最终消失在巷口。
石榴树的叶子上凝着露水,掉在他手背上,冰凉。
后来他再也没纳过苏州女子。
府里的姨太们走路都轻手轻脚,连笑都要拿手帕捂着嘴。
有次二姨太给他端茶,不小心洒了半杯,吓得脸色惨白。
他突然想起三姨太走那天,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手里的蓝布包袱始终没松开。
我觉得那包袱里裹着的,或许不只是碎瓷片,还有那个年代无数女子说不出口的孤独。
那封休书后来夹在《孙子兵法》里,书页被墨渍晕染出一片蓝。
多年后整理旧物时,段祺瑞摸到那处凹陷的纸窟窿,突然想起三姨太跪在地上的样子,鬓角的珠花随着颤抖轻轻摇晃,像极了檐角欲坠的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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