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李达蜷在寡妇家的房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椽。
他盯着底下的方桌,想着那笔救命的银子。
突然门轴"吱呀"一声,一个白发老头背着手走进来,后面跟着个挎着褡裢的和尚,最后是个牵着牛绳的精瘦汉子。
三个人围着桌子站定,谁都没说话。
李达攥紧了腰间的匕首,指节泛白。
这是他第一次对寡妇家下手,听说这家男人去年病死时,留下了一坛埋在地下的银子。
他赌输了最后两亩地,债主说明天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
房梁上的灰尘掉进脖子里,痒得钻心,他却不敢动分毫。
老头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在桌上摊开。
借着月光,李达看清那是张地图,标注着村西头那口枯井的位置。
和尚从褡裢里取出个罗盘,指针晃了晃停在"坎"位。
放牛汉子蹲下身,用手指在桌上划出井壁的形状:"砖缝里灌了糯米浆,得用凿子慢慢撬。
"李达的心沉了沉。
本来想等这伙人走了再动手,现在看来他们也是冲银子来的。
他悄悄抽出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了冷光。
突然听见老头叹了口气:"二十三家断粮三天了,再晚就得出人命。
"和尚接话:"阿弥陀佛,先取一半救急,剩下的开春买谷种。
"这句话让李达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三个人猛地抬头,火把"呼"地照亮了房梁。
他看见老头手里的地图边角磨得起了毛,和尚的僧袍打了三个补丁,放牛汉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这些人不是为自己,是要拿银子救整个村子。
我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但看着他们把油灯拨亮了些,开始商量怎么避开巡逻的保甲,又不像作假。
李达想起自家粮仓被债主搬空那天,老娘哭着说"与其饿死不如投井"的模样。
他抓住椽子翻身跳下,落地时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龇牙咧嘴。
"我知道怎么挖最快。
"李达捂着膝盖站起来,"井底下有块松动的青石板,是我小时候掏鸟蛋发现的。
"老头眯起眼打量他:"你是谁?"他抹了把脸,把债主逼债的事说了。
和尚突然笑了:"这倒省了找劳力,咱们四个正好。
"后半夜的月亮挂在井沿上,像块蒙尘的银盘。
李达带着他们摸到枯井边,用凿子撬开石板,下面果然藏着个陶缸。
银子倒出来时叮当作响,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老头数出一半递给放牛汉子:"挨家挨户送,就说是乡绅捐的。
"李达抱着剩下的银子往债主家走,路过王寡妇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他想起自己趴在房梁上的模样,突然把银子抱得更紧了。
后来听说那二十三家都活了下来,开春时村西头的田里种满了谷子,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
现在李达还留着那把凿子,木柄被磨得发亮。
去年村里修水渠,他用它凿开了堵塞的涵洞。
看着清水流进田里的时候,他想起那个晚上,四个人蹲在井边分银子,谁都没多拿一文。
有些东西比银子更金贵,是能让枯井冒出水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