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末年，赵王司马伦举办宴会，宾客顾荣发现一旁侍立的厨子在咽口水，便将盘中的肉割了一块让他吃，顾荣这个无意之举，日后竟救了他一命。

公元280年，东吴灭亡。
 
顾荣作为东吴丞相顾雍的孙子，和陆机、陆云兄弟一起被迫北上洛阳，世人称为"洛阳三俊"。
 
这个称号听着风光，背后却满是酸楚。
 
北方士族看南方人，就像看乡下来的土包子。
 
当面客客气气喊一声"俊才"，背地里满是轻蔑。
 
顾荣在洛阳的日子并不好过。
 
一个亡国贵族，在胜利者的地盘上讨生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这样的处境下，发生了那场著名的宴会。
 
赵王司马伦掌权期间，顾荣担任司马伦儿子司马虔的长史。
 
有一回同僚聚会，席间有个端烤肉的仆人，站在一旁侍候。
 
顾荣注意到这人相貌不凡，眼睛直盯着盘中的肉，喉结微微滚动，分明是馋得不行。
 
顾荣二话没说，割下一块肉递给这个仆人。
 
同座的贵族们当场就笑了。
 
"一个下人罢了，犯得着施舍给他？"
 
顾荣淡淡回了一句："哪有整天端着烤肉却尝不到滋味的道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同情心泛滥。
 
但细想一下，顾荣一辈子吃过多少次烤肉，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晋书》和《文士传》里都记载，这个仆人"貌状不凡，有异于常仆"。
 
顾荣看中的，压根不只是一个饿肚子的可怜人。
 
一个亡国贵族，在虎狼环伺的洛阳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就练出了看人的本事。
 
这个仆人气质不凡，说不定哪天就能翻身。
 
乱世之中，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样。
 
今天高高在上的王爷，明天可能人头落地。
 
今天端盘子的仆人，明天可能手握生杀大权。
 
果然，顾荣的这一眼没有看错。
 
公元301年，赵王司马伦篡位称帝，仅仅几个月就被齐王司马冏等人推翻。
 
司马伦倒台，株连一大批人。
 
顾荣作为司马伦儿子的长史，自然难逃一劫，被抓起来等着砍头。
 
就在刀斧加身的紧要关头，一个人站了出来。
 
此人正是当年那个端烤肉的仆人。
 
几年时间，这个仆人已经摇身一变，成了"督率"——押送犯人的中级军官。
 
八王之乱打得昏天黑地，到处都缺人手，只要能打仗敢拼命，出身卑微也能往上爬。
 
这个曾经的仆人抓住了机会，混进了军队，还混出了头。
 
此刻看见被押送的顾荣，二话没说就把人给救了。
 
一块烤肉换回一条命。
 
后人读到这里，往往感慨一句"善有善报"就完事了。
 
其实这件事放在西晋末年的大背景下看，别有一番深意。
 
顾荣能活下来，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在那个你死我活的年代，顾荣有一套完整的生存哲学。
 
施炙于仆人，只是其中一个小细节。
 
齐王司马冏执政时期，征召顾荣当主簿。
 
顾荣一看这位爷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早晚得倒霉。
 
于是每天喝得烂醉如泥，啥事都不管。
 
朋友问起来，顾荣私下说过一句话："见刀与绳，每欲自杀，但人不知耳。"
 
天天想上吊，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
 
后来顾荣被调去当中书侍郎，离开了司马冏的权力中心，这才不喝酒了。
 
有人奇怪地问："怎么以前醉，现在醒了？"
 
顾荣一听，吓得赶紧又开始喝。
 
这份谨小慎微，简直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但正是这份小心，让顾荣躲过了一次又一次清洗。
 
和顾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起入洛的陆机。
 
陆机才华横溢，名满天下，却一头扎进成都王司马颖的阵营，当了二十万大军的统帅。
 
结果兵败如山倒，被人诬陷谋反，夷灭三族。
 
临死前陆机仰天长叹："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
 
顾荣和陆机，同样是江南世家子弟，同样在洛阳沉浮多年。
 
一个活到了东晋开国，成为司马睿的股肱之臣。
 
一个死在乱军之中，连祖宗坟头的鹤鸣都再也听不到了。
 
区别在哪里？
 
陆机始终放不下重振家族的野心，想在乱世中建功立业。
 
顾荣却早就看透了，在这种局面下，保命比出风头重要得多。
 
与其拼命往上爬，不如广结善缘、低调做人。
 
那块烤肉，就是顾荣处世智慧的一个缩影。
 
公元312年，顾荣在建康去世，获赠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五年后，司马睿称帝，追封顾荣为嘉兴公。
 
一个亡国贵族，在乱世中全身而退，最终成为新朝元勋。
 
《世说新语》把顾荣施炙的故事收入"德行"篇，自有深意。
 
魏晋时代讲的"德"，和儒家那套不太一样。
 
那个年代的士人更看重真性情、讲究自然流露。
 
顾荣当年那一刀肉，没有任何作秀成分，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同桌的贵族们笑话顾荣，觉得给仆人吃肉丢份儿。
 
这种傲慢，恰恰是西晋门阀社会的通病。
 
顾荣用一块烤肉，打破了贵贱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多少年后，这道墙的另一边，伸出了一只救命的手。

参考信息：《顾荣施炙》·《世说新语·德行》·南朝宋刘义庆编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