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对夫妻刚成亲不久,夜里丈夫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问:“你咋还不睡?” 丈夫叹道:“我在想,咱往后日子该咋过。” 妻子笑:“这有啥难的?你耕田我织布,过两年添个娃,不就挺好?” 丈夫听了这话,长长地舒了口气,不过眉头还是没完全舒展开。他摸黑坐起来,摸出炕头那袋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你说得轻巧,咱家那三亩薄田,去年收的粮食刚够填肚子。再说你那织布的手艺,也就是给自己做件衣裳还行,拿去卖怕是……” 后半夜的炕席有点凉,他翻了第三次身时,身旁的她终于醒了。 “你咋还不睡?”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像浸了温水的棉线,软乎乎的。 他往炕沿挪了挪,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叹气声在寂静里荡开:“在想往后的日子——咱这新屋刚盖起,欠的木料钱还没还呢。” 她笑了,伸手把他拽回被窝里,手碰到他胳膊时,带着点白天干活留下的薄茧:“这有啥难的?” “你耕田我织布,过两年添个娃,春种秋收,冬夜围炉,不就挺好?”她说话时,头发蹭过他下巴,带着皂角的清香味儿。 他长长地“嗯”了一声,气从鼻子里出来时带着点颤,可眉头还是拧着——像炕头那团没揉开的棉絮。 他摸黑坐起来,手在炕头摸索那袋旱烟,烟杆撞到墙根的陶罐,“当啷”一声轻响。 摸出烟丝塞进烟锅,火石擦出的火星“噼啪”一声,照亮他眼下的青黑。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裹着他的声音飘出来:“你说得轻巧。” “咱家那三亩薄田,去年收的粮食刚够填肚子;你那织布的手艺,给自己做件夹袄还行,拿去集上卖——怕是连个针头线脑都换不回来。”这句话说得慢,每个字都沉,像往炕席上扔了把干豆子。 她没接话,只把他的手往被窝里按了按,他的手心里,还攥着白天没吃完的半块红薯干。 “可日子不就是过出来的?”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亮了点,“你耕田时我去坡上挖点野菜,掺着杂粮能多熬两碗粥;织布慢就多熬两个夜,织得密点,总会有人要的——再说,你不是还会编竹筐?” 他愣了愣,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三亩薄田是事实,织布手艺生也是事实,可她说话时,尾音里带着笑,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炭,温温的,能焐热半宿的凉。 那夜他还是没睡沉,但天亮时,炕头的旱烟袋空了半截。 后来的日子,他耕田时总多带个竹篮,她织布的油灯常常亮到月上中天。 日子难不难?难。可两个人凑在一盏灯下,她穿针时他递线,他编筐时她递水,难就像被劈开的柴,碎了,就能烧出暖来。 再后来想起那个晚上,他说,其实她没解决啥问题,可她说话时蹭过他胳膊的被子角,比烟袋锅里的火星还暖——那是他头回觉得,“往后”这两个字,不那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