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秋天,湘赣边界细雨不断,红军攻打茶陵期间,陈毅借着一盏马灯改动朱德的诗稿,两位指挥员一边商讨军事部署,一边推敲字句。“陈老总,你这句‘寒雨连江’不如换作‘冷烟横岭’。”朱德笑着说。正是那样的战火夜谈,把他们的友谊锻成了钢。此后近四十年,纵使身处不同战区,诗稿与家信始终飞往对方的桌案。 时间滑到1970年盛夏,陈毅年已六十九,腹痛伴随顽固腹泻。止痛片挡不住钝痛,体重直掉。张茜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多次催他写信。周恩来收到求医电报,当晚批示:即刻返京。十月,陈毅抵达北京住进医院,检查结果让医护人员沉默——直肠癌。 北京能治疗恶性肿瘤的条件并不多。日坛医院设备最齐,可病房紧张。周恩来决定:治疗放在日坛,休养回到外科总院,两头跑。就这样,陈毅在两院之间辗转。每次治疗后,他还是照例翻《参考资料》,外交电报、越南形势、亚非拉消息,他全要过目。 1971年“五一”前夕,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遇见日坛院长吴桓兴。“我看他还能吃烤鸭,是不是误诊?”总理压低声音。吴桓兴轻叹一口气:“确诊没错,但我们会尽力延长时间。”这句“尽力”,让周恩来沉默良久,只轻声回了一句“谢谢”。 七月初,海风把京城的闷热吹向北戴河。医生建议陈毅换个环境,张茜陪他前往疗养。刚到宾馆服务处登记,工作人员告诉他们:朱德老总也在这儿静养。两位老兵再度聚首,心情比海面还开阔。朱德比陈毅年长十五岁,刚做完胆囊手术,气色不佳。 那段时间,北戴河小路常见两位元帅并肩散步。陈毅戴草帽,步子却利索;朱德穿长袍,拄着手杖。路过的战士常听见爽朗的笑声——多半是陈毅在说俏皮话:“朱老总,你走慢点,别把我这病号落下。”朱德回一句:“我腿慢,心还不老。” 七月下旬,周恩来带工作组来海边处理对外事务。日程排得满,他抽出当晚挤进陈毅房间,反复叮嘱:“千万别下海,盐水刺激伤口。”离开时天已黑,回程火车等不及,他只好托陈毅代为问候朱德。陈毅爽快答应:“明早就去。” 第二天清晨,他撑着拐杖来到朱德住处。“周总理让我来看看你们。”简单一句却让房里瞬间安静。康克清递来椅子,朱德握着陈毅的手说:“我们都要听医生的,好好活着。”手掌干瘦,却用尽了力气。 回到住处,陈毅翻出旧诗稿,挑灯誊抄。他想把半生作品整理成册,留给战友。“字要写端正,免得朱老总看不清。”他自嘲道。夜风透窗,纸页哗啦作响,像翻阅过往的战火岁月。 八月末,病情陡转。陈毅重回北京。化疗、止痛针、输血——方案一项项上马,效果有限。前线朋友得讯相继到病房:聂荣臻送来新出的《科学报》,刘伯承搬着折椅守半小时,李先念掩面而出。 十二月初,朱德坐专列来京主持政协会议。当天傍晚,他拄杖缓步进病房,双肩抖得厉害,却执意站着。两位老友相视许久,没说几句。临别时,陈毅用尽全力低声道:“别忘了改你的诗稿,我等你批示。”朱德红了眼圈,只点点头。 1972年1月6日23时21分,监护室灯光未灭,心电图却归于平线。噩耗半夜传往中南海。周恩来批示:遗体告别定于11日。雪没停,朱德感冒发烧,仍披军大衣赶到灵堂。他在灵前立正,缓缓举起右手,敬礼整整十秒。 他后来写下四句悼诗:“一生为革命,盖棺方论定。重道又亲师,路线根端正。”没有华丽辞藻,却把半个世纪的生死与共压缩进二十八字。 人散灯暗,北平城依旧冰冷。长安街上汽车驶过,背后留下一道汽笛,像远去的炮声,又像两位诗友未完的唱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