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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3月,一个清冷的早晨,北京医院的楼道里回荡着脚步声。年逾耄耋、身形佝偻

1978年3月,一个清冷的早晨,北京医院的楼道里回荡着脚步声。年逾耄耋、身形佝偻的郭安娜拄着手杖,独自穿过长长的走廊。她随身带着一方揉旧的手帕,手帕上缝着三个小字:和夫。护士提醒她:“郭先生情况不稳,探视时间很短。”她点头,没有多言。 病房门被推开,呼吸机的节奏打断了尘封已久的回忆。郭沫若的目光在药液瓶与天花板之间游离,苍白得像被时间抽空。安娜俯身,压低嗓音:“还记得冈山的雨吗?”他微微侧脸,仅仅吐出一句:“不要谈。”这是两人相隔四十载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话。 时针拨回1914年。二十二岁的郭开着一口夹杂四川味的日语,初到东京医专,日子拮据,又陷入严重的神经衰弱。极端时,他站在浅草寺塔下想纵身一跃。就在那年夏天,他收到同乡陈龙骥的求助电报,赶去圣路加医院探望,命运的齿轮随之转动。 1916年6月,陈龙骥病逝。郭沫若前去取X光底片,抬头便撞见一双温静的黑眸——实习护士佐藤富子。姑娘说话轻柔:“节哀,先生。”郭怔在原地,只觉心口一震。随后一封又一封信往返冈山和东京,两人以兄妹相称,彼此安慰。短短半年,信里已夹满诗稿与草图,连邮差都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冬天,富子辞职来到冈山同居。她改名安娜,一面备考女子医校,一面为郭洗衣做饭。芦屋的暖风吹来好消息——郭的诗情复苏,《女神》系列在留日学生圈里悄然传阅。可好景不长,安娜怀孕,被迫辍学。1917年12月,大儿子和夫呱呱坠地,郭沫若在产房外写下一句自嘲:“医科生,救得了天下病,却救不了锅里的米。” 学医、写诗、带娃,三座大山压在这个川籍青年肩头。五四风雷响起,他从文坛找到新方向:弃医从文。1922年夏,郭携医科毕业证回国,口头敷衍“回头再开诊所”。安娜心里犯嘀咕,却终究选择支持。她带着三个孩子辗转上海,物价高得离谱,她每日记账到深夜,依旧捉襟见肘。为了减轻开销,安娜重返东京学产科,希望凭手艺撑起家庭。 1924年末,郭再次回沪,两地分离的日子像无底洞。1927年,大革命失败,他自香港潜回上海探亲,不料被通缉。安娜忙前跑后求医问药,又四处筹钱。郭高烧不退,耳膜被斑疹伤寒侵蚀。她将冰袋按在他额头,自己却咳到声音沙哑。病愈后,日本警方以“左派嫌疑”拘押郭沫若。安娜东奔西走,终于让丈夫重获自由。 1932年,家里添了第五个孩子志鸿。正值国难当头,郭结识记者于立忱,情愫暗生。流言很快传进安娜耳朵,她只是晚饭时多添了点盐,其他一言未发。九一八事变让郭彻底投身抗日宣传,1937年夏,他从横滨港登船,回国出席国防座谈会。安娜送行,握了握他的手,什么都没问。 战争把两人推向不同轨迹。安娜在日本被扣上“同情中国”的标签,常遭辱打,甚至被勒令让子女加入日本籍。她拒绝,代价是频繁的警所传唤和体罚。为了糊口,她种菜、洗衣、腌萝卜,手上生满冻疮。孩子们睡觉时,她点着昏暗的油灯教他们汉字:“你们的姓是郭,不能改。”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街头的喇叭声轰鸣,安娜扔下手里的锄头,泪流满面。她剪短头发,穿回二十年前的樱花纹和服,跑去申领出境手续。那份申请书最后一页写着:“前往中国,与丈夫团聚。”1947年3月,她注销日本国籍,自嘲一句:“至此无家,惟有长江黄浦江可归。” 1948年秋,安娜带和夫、志鸿、淑瑀抵达香港,却看见郭沫若与于立群相伴而居。孩子们不知所措,志鸿挥拳比画,淑瑀躲在母亲身后。三人隔着客厅沉默良久,郭终究说不出解释的话。安娜平静开口:“留下女儿,其余随我走。”当晚,她牵着两个男孩回到旅社,窗外霓虹闪烁,她的背影倏然佝偻了几分。 新中国成立后,周恩来亲自批示让安娜办理入籍。1952年起,统战部按月发放津贴,她住进上海愚园路一栋老洋房。邻居只知道这位瘦高老太太中文流利,却鲜有人晓得她早年的传奇。安娜坚持自己挑菜做饭,偶尔弹几下旧钢琴。有人问:“您后悔吗?”她把围裙拍一拍:“哪有功夫想这个,孩子们都在北京干大事呢。” 长子和夫后来进了鞍钢,三子复生成了科学院动物所研究员,四女淑瑀教外语,幼子志鸿当上钢琴系教授。安娜常写信叮嘱:“国家正缺人,别漂在外面。”落款仍是那行遒劲的中文——“郭安娜”。 光阴跳回1978年。探视结束,护士搀扶安娜出门,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病房。“他不愿意谈。”她对医护低声解释,然后把手帕放进外套口袋。那天,北京的风有些凌厉,她沿着长街慢慢踱步,一直走到天色发暗才上车。 郭沫若于1978年6月12日辞世,享年86岁。追悼会上,安娜未能出席。她收到讣告时,只是静静展开黑边信笺,再度将它折好,压在一本日文旧诗集里。那本书的扉页写着1916年的墨迹:“愿与子偕藏”。旁边印着一丁点水渍,像是被忘记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