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老板包了点活,去给厂子盖几个仓房。给工人一天100块,村里人嫌钱少,说要150一天才肯干,老板不愿意给那么多,就没人愿意干。 李老板蹲在厂子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张泛黄的预算表,指节捏得发白——表上“人工”那栏用红笔圈着的“100”,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个“借?”字。 他是村里头一个自己办厂的,前两年倒腾苹果赔了本,今年想靠这几个仓房囤点杂粮翻身,100块一天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数,多一分就得去镇西头找刘老五借高利贷,利息能把人压垮。 年轻人聚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说“隔壁镇盖鸡棚都给到160了”;上了年纪的蹲墙根晒太阳,念叨“少了不干,不能让外乡人当软柿子捏”——其实李老板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他爹以前还是村支书。 第三天傍晚,村西头的小芳抱着孩子从卫生所回来,路过厂子时,孩子手里那颗快化了的奶糖蹭在她袖口,黏糊糊的,像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停住脚,看见李老板对着空地基发呆,就走过去,声音有点发颤:“李哥,我……我能干不?100就100。” 李老板抬头,这才看清她眼眶红得像兔子,孩子小脸烧得通红,脖子上还贴着片皱巴巴的退热贴——他前天才听媳妇说,小芳男人去年在工地没了,一个人带着娃过,上个月娃查出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还差一大截呢。 第二天一早,小芳把孩子托付给邻居张婶,揣着俩凉馒头就上了工。她没干过瓦工,搬砖时胳膊抖得像秋风里的玉米叶,灰浆抹得歪歪扭扭,砖缝宽得能塞进手指头。 村东头的二柱子挑着水桶路过,撇着嘴:“傻不傻?100块钱把命搭这儿?等你把墙砌歪了,李老板不给钱你找谁哭去?” 小芳没应声,只是把掉在地上的碎砖渣一块块捡起来,堆在墙根——那是她昨晚刷抖音学的,说碎砖填地基缝能省水泥,她数了数,昨天一天就捡了小半筐。 第五天晌午,太阳正毒,小芳踩着晃晃悠悠的脚手架往上递砖,突然指着最底下那层砖喊:“李哥,不对!你看这线,墙根往南歪了半寸,再往上砌,仓房顶怕要塌!” 李老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爬上去拿水平仪一测,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可不是嘛,要不是她眼尖,等墙砌到顶再发现,这批新砖全得砸了重买,工期至少拖半个月,他那点启动资金根本扛不住返工的窟窿。 那天下午二柱子又路过,正好听见李老板给小芳递水,听见小芳小声说:“我不是为了钱少不少,是娃手术费还差八千,能多干一天是一天,哪怕少挣点呢。” 二柱子挑着水桶的手顿了顿,没吭声,转身走了。傍晚时分,他扛着自家那把用了十年的瓦刀来了,往地上一戳:“李哥,我来搭把手——不要钱,就想跟小芳学学咋看墙正不正,以后自家盖猪圈也用得上。” 你说怪不怪?前几天还为100块钱争得面红耳赤的村里人,怎么突然就拧成一股绳了? 第二天一早,张婶提着一篮煮鸡蛋来了,说“给小芳补补,娃还等着她呢”;昨天在小卖部说闲话的几个媳妇也来了,有的搬砖有的和泥,都说“算我一个,工钱先欠着,等仓房盖好了再说”。 后来我才听张婶说,那天二柱子回去就跟媳妇念叨,说小芳一个女人家带着病娃都敢扛事,他们这些大老爷们为了几十块钱跟自家人较劲,脊梁骨都得让人戳穿了。 仓房盖好那天,李老板给每个人发了工钱,给小芳的信封里多塞了五百,说“这不是工钱,是我给娃买营养品的”,小芳红着眼眶推辞,李老板硬把信封塞进她兜里:“拿着,等娃好了,叔还等着他喊我一声呢。” 那年冬天,李老板的杂粮仓房就满了,年底一算账,净赚了两万多。他没忘了村里人的情,开春就把厂子扩了,专门给村里的留守妇女设了分拣杂粮的活儿,一天180块,管午饭。 现在你去村里看,小芳带着几个妇女在仓房里忙活,娃在旁边的小桌上写作业,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挺认真——去年手术成功了,医生说再养两年就能跟正常娃一样跑跳。 前几天我回村,路过仓房听见里面笑哈哈的,凑过去一看,二柱子正跟小芳学用计算器算账,算错了还挠着头嘿嘿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脸上,暖烘烘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小卖部的王婶端着一摞碗进来,喊着“吃饭了吃饭了,今天炖排骨”,没人再提当初100还是150的事,都说“李老板给的活儿,错不了”——其实啊,村里人心里都有杆秤,称的不是钱多少,是人心热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