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上,嫂子拿着锅铲在院子里追着大哥打大哥。嘴里喊着你要去,我就不姓张。都是公公惹的祸。 公公和大哥在一个院子里住。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闹矛盾。公公88岁,人老了糊涂,不会说话,有时候就惹着嫂子了。 晨光刚漫过院墙头的老槐树,嫂子手里的铁铲“哐当”砸在青砖地上,带起星点面粉——那是早上揉馒头剩下的。 大哥抱着头绕着晾衣绳跑,蓝布褂子被扯得歪歪扭扭,“你要去!我今天就不姓张!”嫂子的喊声裹着晨风,惊飞了墙根下啄米的麻雀。 这院子里的热闹,多半和西厢房的公公有关:88岁的老人,背驼得像张弓,耳朵背,眼神却亮,每天清晨雷打不动搬个小马扎坐在院中央,看大哥一家进进出出,嘴里总嘀嘀咕咕些啥。 其实也不是头一回了。 自打三年前大哥把公公从老屋接来同住,院子里的鸡飞狗跳就没断过——公公糊涂,记不住事儿,却偏爱“指挥”:大哥给菜畦浇水,他说“水多了烂根”;嫂子晒被子,他又念叨“太阳偏西了,晒不透”。 今早是因为邻居王婶来借锄头,公公凑过去搭话,扯着嗓子跟大哥说:“你去帮王婶把后院的土翻了,她家小子在外头打工,不容易。” 这话像根火柴,“噌”地点着了嫂子心里的柴火垛——前院的玉米还没掰,大哥答应下午带娃去打预防针,哪有空管别人? 可谁还记得,去年冬天嫂子发烧,是公公拄着拐杖摸黑去村头诊所喊医生? 那时候他耳朵不背了,脚步也稳了,回来时棉鞋都湿透,却咧着嘴笑:“医生说吃两顿药就好。” 老人老了,心却没糊涂,只是舌头跟不上脑子,好话到嘴边就变了味;嫂子呢,刀子嘴豆腐心,每天给公公端洗脚水,夜里听见公公咳嗽,总要披衣起来看看,只是急脾气上来,收不住手。 老人的“多嘴”撞上嫂子的“急脾气”,就像火星撞在干柴上——事实是公公想帮邻居,却没考虑大哥家的事;推断是他习惯了年轻时“一家之主”的角色,忘了现在该“少操心”;影响是嫂子觉得公公偏心外人,委屈压不住,才抄起了锅铲。 这会儿大哥总算把嫂子按在石磨旁,铁铲“当啷”扔在磨盘上,沾着的面粉簌簌往下掉。 公公早躲回西厢房,门帘缝里露出半只蓝布鞋底,一动不敢动。 日子还得往下过,老人的糊涂是磨人的沙,家人的耐心就是筛子,总得慢慢筛;下次再遇上这样的事,先深吸口气,问问自己:他是不是想说“我担心你太累”? 晨光爬到了磨盘中央,把嫂子的影子和大哥的影子叠在一起。 墙根下的麻雀又飞回来,啄着刚才被惊散的米粒,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传来公公轻轻的咳嗽声——像片被风吹动的枯叶,软乎乎地落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