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说以后也得学得温柔点,也得会哄男人,也得学会让他离不开。
小卖部柜台上的搪瓷缸子裂了道缝,胖大海泡得鼓鼓囊囊,王婶端起来吹了吹,沫子沾在嘴角。
“你家强子又俩月没回了?”王婶咂着嘴,花生壳吐在脚边的编织袋里。
彩霞正给货架补货,方便面箱子蹭到胳膊肘,印出道红印子。
“工地上忙,说年底结了账就回。”她把最后一包干脆面摆齐,塑料包装哗啦响。
王婶走时塞给她把山里红,“明儿赶集多穿点,霜降了。”
第二天彩霞骑着电动三轮去镇上,后斗堆着空纸箱,风刮得头巾往脸上贴。
在山货摊前挑核桃,摊主老李弯腰帮她搬麻袋,蓝布衫后颈洇出片汗渍。
“这袋子沉,我帮你绑车上。”他手背上有道疤,像被镰刀划的。
彩霞递过去瓶矿泉水,瓶盖没拧紧,水顺着指缝滴在他手背上。
老李嘿嘿笑,“谢了妹子,我这糙人,喝凉白开就行。”
从那天起,老李隔三差五来小卖部,总买两包红塔山,有时加瓶酱油。
“给工友带的,他们嘴馋。”他把烟塞进裤兜,目光扫过货架最上层的奶粉。
彩霞数钱时抬头,看见他盯着奶粉罐上的“中老年高钙”字样,喉结动了动。
这天老李来晚了,路灯刚亮,他头发上沾着草屑,手里攥着个布包。
“妹子,能帮我把这核桃砸开不?老婆子牙口不好。”布包里的核桃沾着泥,像是刚从树上摘的。
彩霞找锤子时,听见里屋王婶咳嗽,赶紧把刚晾的萝卜干收进筐。
老李蹲在门槛上砸核桃,锤子起落间,疤瘌手稳得很。
“你家嫂子……”彩霞想问啥,又把话咽了回去,塑料袋里的萝卜干窸窣响。
“前年上山采药摔了腿,躺炕上动不了。”老李把核桃仁装进铁皮盒,“她就爱吃这口,说比城里卖的甜。”
彩霞想起强子走时,她往他包里塞了袋卤蛋,他说工地上有食堂,结果后来打电话说,卤蛋分给工友,都说比食堂的香。
老李走时把铁皮盒揣怀里,“明儿还来,给你捎点新摘的山楂。”
王婶从里屋出来,指着货架最上层,“那罐奶粉,你摆俩月了吧?”
彩霞摸了摸奶粉罐,罐身冰凉。
第二天老李没来,王婶说在村口看见他,背着个大包往车站走。
“听说他老婆今早没气了,”王婶叹口气,“要强了一辈子,临了还惦记核桃没砸够。”
彩霞蹲在地上翻纸箱,找出去年强子给她买的毛线,橘红色的,当时嫌土气,扔在柜底结了灰。
她给强子打电话时,手捏着毛线团,线在指缝间绕来绕去。
“工地上冷不冷?”她没说想他,也没问啥时候回。
电话那头顿了顿,“不冷,刚发了棉大衣。你呢?小卖部忙不忙?”
“还行,王婶天天来喝茶,昨天老李……”她把话咽了,换成“进了批新饼干,甜的,你爱吃的那种。”
挂了电话,彩霞把毛线绕在胳膊上,橘红色的线团在灯下转,像团小太阳。
王婶进来时,她正给毛线打结,“您看,给强子织条围巾,会不会太艳?”
王婶凑过来看,老花镜滑到鼻尖,“艳啥?男人也得戴点红,看着就热乎。”
小卖部的长椅摆出来了,张大爷和李奶奶坐在上面晒太阳,李奶奶把鞋垫往鞋底拍,“彩霞这闺女,心细。”
彩霞给他们倒热水,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叮铃哐啷响。
她看着柜台上的毛线团,突然觉得王婶说的对,温柔哪用学。
就像强子往她包里塞卤蛋时,眼里的笑;就像老李给老婆砸核桃时,锤子落得轻。
是心里先有了牵挂,那股劲儿自然就从眼里淌出来,顺着手,绕进毛线里,或者泡在胖大海茶里。
她拿起手机,翻出强子的照片,他站在工地脚手架上,安全帽歪着,咧嘴笑。
彩霞对着照片小声说:“等你回来,围巾给你围上,你可得夸我手巧。”
外面的风刮得窗户响,她把毛线团往怀里抱了抱,好像这样,强子就能听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