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前几天去买菜时被一个着急上班的小伙子撞倒了。 公公今年75岁了，当时小伙子就被吓到了，手足无措中不停地双手合十道歉。 后来路人提醒他才想起来要打120，我赶紧过去陪同公公一起去医院。 公公平时一个人住，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去菜市场，布袋子里总装着个旧搪瓷杯，杯沿磕了个豁口，是他晨练时接热水用的。 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蓝色外卖服上沾着点油渍，电动车倒在路边，保温箱摔开了，里面的豆浆洒了小半袋，塑料袋黏在他裤腿上。 救护车拉着警笛往医院跑，公公躺在担架上，还伸头看窗外：“我那菜篮子呢？刚买的菠菜，三块五一斤呢。” 到了医院拍片子，脚踝骨裂，医生说要打石膏，住几天院。 小伙子站在诊室门口，背靠着墙，手指绞着衣角，外卖箱扔在走廊，有个轮子还在转。 公公从诊室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数钱，毛票钢镚摆了一地，他数了三遍，把钱拢起来塞进兜里，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叫啥？”公公突然问他。 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旁边的护士站：“我叫小吴，吴志强，大爷您叫我小吴就行。” 公公点点头：“小吴，你过来，帮我拿个东西。” 小吴赶紧跑过去，公公从外套内袋掏出个皮夹子，拉链坏了，用根红绳系着，他拉开红绳，拿出一沓钱：“这是五千块，你先拿着。” 小吴眼睛瞪得溜圆：“大爷，这钱我不能要！我撞了您，该我赔您医药费！” 公公把钱往他手里塞：“我有医保，花不了几个钱。你那外卖箱都摔破了，不赶紧修修？耽误送单扣钱不？” 小吴手攥着钱，指节发白，突然“哇”地哭了，像个孩子似的：“我妈……我妈肺癌晚期，今天该交住院费了，我早上送单太急，想着跑完这单就去医院……” 旁边打扫卫生的阿姨停下来，手里的拖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现在的年轻人，撞了人还有脸哭？” 公公瞪了阿姨一眼：“你知道个啥？他要是想跑，刚才蹲那儿数钱干啥？” 小吴抹了把脸，把钱塞回公公兜里：“大爷，这钱我真不能要，我去跟医院说说，能不能晚点交。” 公公没接钱，从皮夹子里抽出张纸条：“这是我手机号，你要是凑不够钱，给我打电话。” 住院那几天，小吴每天中午都来，提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上面漂着几粒枸杞。 他说：“这是我早上五点起来熬的，我妈说小米粥养人。” 有天我去医院，看见小吴给公公剪指甲，他手抖得厉害，公公的大拇指被剪出血了，他“哎呀”一声，赶紧掏创可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公公拍着他的手背：“没事没事，老头子皮糙肉厚，流点血怕啥？” 出院那天，小吴请了半天假，推着轮椅送我们回家。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他非要买个西瓜，红瓤的，甜得齁人，我们仨蹲在楼下分着吃，西瓜汁滴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红玛瑙。 过了俩月，小吴妈妈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来家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是他妈妈织的毛衣，灰色的，针脚有点歪：“我妈说给大爷织件毛衣，冬天穿暖和。” 公公摸着毛衣，没说话，过了会儿，从柜子里拿出个军绿色的旧棉袄：“这是我年轻时在部队发的，你留着穿，干活耐脏。” 现在小吴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带点他自己种的青菜，有时就帮着擦擦玻璃，换换煤气。 公公教他下棋，他老输，输了就挠头：“大爷，您让我一步呗，就一步。” 公公把棋盘一推：“下棋跟做人一样，一步都不能让！” 俩人吵吵嚷嚷的，我儿子趴在旁边笑：“爷爷又赢啦，吴叔叔又输啦！” 上个月社区评“最美邻里”，居委会的人来拍照，公公非要拉着小吴一起，说：“这是我干儿子。” 照片挂在客厅墙上，公公和小吴并排坐着，我儿子站在他俩中间，手里举着个奥特曼，三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天公公喝了点酒，跟我说：“人这辈子，就像走路，有时候不小心撞一下，别光想着谁对谁错，拉一把，说不定就能一起走挺远。” 我看着窗外，小吴正帮隔壁李奶奶搬花盆，李奶奶塞给他个苹果，他咬了一大口，苹果汁顺着下巴往下滴。 公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个收音机，正放着《智取威虎山》，他跟着哼，脚还打着拍子，嘴角翘得老高。 你说这世上的事怪不怪？本来是场倒霉的意外，最后倒成了桩好事。 就像小吴说的，那天他要是没撞到公公，他妈妈的住院费说不定就凑不够；公公要是没遇到他，现在还天天念叨没人陪他下棋呢。 我突然觉得，生活就像一锅粥，刚开始可能有点糊底，你加点水，搅和搅和，慢慢就熬出香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