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有个亲戚来我店里,滔滔不绝说了半天他儿子的事——工作多轻松、工资多高、对他多孝顺,一天三顿公司全包,连三文鱼都吃到腻,出门住宾馆、坐的公司车也特别高档。我一边听还得一边点头附和,其实心里在想:真没必要跟我讲这么细啊,咱也就是表亲。 这念头刚过没两天,周三下午,表妹林燕突然来了。 她平时不怎么串门,上次见还是去年过年家族聚餐,穿件米白色羽绒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今天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额前碎发有些乱,站在店门口没进来,手在裤兜里攥着,脚尖蹭着地面。 我正给货架上的酱油瓶摆齐,抬头看见她,赶紧招呼:“燕儿来了?快进来坐,外面太阳毒。” 她“哎”了一声,磨磨蹭蹭走进来,目光扫过货架上的零食,又落在我脚边的纸箱上——那是早上刚到的挂面,还没拆封。 “表姐,你这店……还是老样子。”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干。 我给她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可不嘛,小本生意,守着街坊。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上班?” 她接过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划着圈,没喝,眼睛瞟向门口:“请了半天假,有点事……路过,就过来看看。” 我注意到她斜挎的帆布包鼓鼓囊囊,边角磨得起了毛,刚才她进门时,包带滑了一下,露出里面半截白色药盒,上面的字模糊,但看着像“褪黑素”之类的。 她没提药的事,开始说些有的没的:“我妈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你做的酱萝卜好吃,让我有空来讨点方子。”“我们公司楼下新开了家奶茶店,排长队,听说味道一般。”“最近天气热,晚上总睡不好,白天没精神。” 说到“睡不好”时,她声音低了下去,手指用力捏了捏杯子,指节泛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以前是沾枕头就睡的性子,大学时宿舍断电,她五分钟就能打呼,怎么会突然失眠?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装作随口问,顺手拿起旁边的抹布擦桌子,“我前阵子接了个晚班兼职,也失眠,后来喝了点酸枣仁茶,好多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低下头:“可能吧……主要是,房租涨了。” 这句话像个开关,她突然就停不下来了:“我那房东,上个月突然说要涨五百,我跟他磨了好久,他说周边都这价,不租就搬走。我那点工资,除了房租水电,还要给我爸买药——他膝盖不好,医生说要贴进口药膏,一片就五十多。” 她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憋回去:“我不敢跟我妈说,她心脏不好,知道了又要睡不着。也不敢跟同事说,怕人家觉得我可怜。今天路过你这儿,也不知道怎么就……”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药盒,是助眠的,已经快空了:“这药吃了白天头晕,不吃又整夜睁着眼,我都快熬不住了。” 我递了包纸巾给她,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背。 原来她刚才那些东拉西扯的话,都是铺垫。 原来她站在门口蹭脚尖的那几分钟,是在鼓足勇气。 我想起上次表哥来,我嫌他话多,觉得那些细枝末节没必要说。可林燕这些“没必要”说的细节——磨毛的包、空了的药盒、涨了的房租——每一个都藏着她咬着牙硬扛的日子。 她坐了不到半小时,喝了半杯水,走的时候眼睛红着,却笑了:“说出来好多了,表姐,谢谢你。” 我从货架上拿了两包酸枣仁茶塞给她:“试试这个,比吃药强。房租要是实在不行,我这儿还有点闲钱,你先拿去应应急。” 她摆摆手,没接钱,接过茶:“不用不用,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看着她走进菜市场的背影,牛仔外套被风吹得晃了晃,我突然觉得,这十平米的小店,有时候不只是卖油盐酱醋的地方。 晚上老公回来,我跟他说这事,他叹了口气:“人啊,都有难的时候,就看有没有个能说说话的地方。” 我把那包酸枣仁茶又放回货架,旁边摆着早上没卖完的西红柿,沾着点泥,看着新鲜。 下次要是再有人来店里“滔滔不绝”,我可能不会再想“真没必要说这么细”了。 毕竟,那些说不出口的难,往往就藏在最细枝末节的话里,等着你问一句:“是不是最近有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