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板把公司的技术员辞退了,理由是他的年纪大了反应慢了,有些不胜任当前的工作了,本以为技术员会求着老板留下哪怕是降低工资也行,但是人家转头就走了,还把自己的工具包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桌角的那盆仙人掌都端走了——那是他三年前从老家带来的,说能防电脑辐射。 老陈走后的第二个礼拜,我在小区的便民服务栏看见张手写告示,说免费修小家电,落款是“老陈”,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仙人掌。 我家那台用了十年的落地扇正好摇头卡顿,扇叶上积的灰比我抽屉里的旧报纸还厚,揣着保修卡就往社区服务中心走。 推开玻璃门时,正看见老陈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个比拇指还小的螺丝刀,面前摊开的电路板上摆着一排电容,红的绿的蓝的,整整齐齐像幼儿园排队的小朋友。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亮,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坐,风扇放下就行。” 我这才发现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的帆布护腕磨得油光锃亮,只是工具包换了个新的,深绿色的帆布上绣着“社区志愿者”五个字,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他修风扇时没说话,手指在电路板上灵活地跳,像在弹钢琴,偶尔用牙咬断线头,嘴角沾着点锡渣也不在意,修好后从兜里掏出张泛黄的便签纸,用红笔写:“电容换了新的,以后每月往转轴滴两滴缝纫机油,比厂家的润滑油好用,记得用针管慢慢推,别溅到电机上。” 那天下午突然下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响,社区主任匆匆跑进来,说三单元的李奶奶家冰箱不制冷了,里面的胰岛素怕坏。 老陈抓起工具包就往外冲,我追上去递伞,他摆摆手:“药比我这老骨头金贵,再说我跑快点,雨就淋不透了。” 后来听社区主任说,老板托人来问过老陈回不回公司,说给他涨工资,老陈笑着说:“厂里的机器有说明书,这些老伙计(指居民的旧家电)可只有我懂它们的脾气,李奶奶的收音机少了段评戏,张大爷的台灯开关松了,我走了谁给他们修?”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被工作需要更重要,还是被人心需要更踏实? 老陈的父亲以前是村木匠,总说“物件修修还能用,人心暖了才管用”,他小时候跟着父亲给乡亲修农具,锯子磨得手起泡也不喊疼,父亲就教他“慢工出细活,心要比刨子还平”。 现在他每天修完东西,都会跟居民聊会儿天,王阿姨的缝纫机踏板松了,他给加了块橡胶垫,说“这样踩起来不打滑,跟跳舞似的”;赵叔的旧座钟停了,他调准时钟后,还帮着擦了擦钟面上的铜锈,说“老物件有灵气,得好好待它”。 上个月街道办给老陈颁了“最美志愿者”奖状,红底金字,比当年公司发的“技术能手”奖状亮堂多了,他把两张奖状并排贴在维修角的墙上,照片里的他,头发从黑到白,眼里的光却一点没暗。 前几天去维修角,看见老陈把那盆仙人掌摆在了工具包旁边,仙人掌比以前胖了一圈,边缘还冒出了小嫩芽,他正拿喷壶给仙人掌浇水,嘴里哼着跑调的戏词。 “这玩意儿不光防辐射,”他转头冲我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看着也精神,就像咱们这些老家伙,只要有人需要,就还能站得笔直。” 我摸了摸兜里老陈上次给我的螺丝刀,胡桃木手柄被他磨得光滑,握着正好贴合掌心,就像他修过的那些老物件,总在不经意间,给人稳稳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