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和老公又聊起女儿谈男朋友的事，老公满脸不高兴。他手里攥着遥控器，把电视节目换了七八个台，最后啪的一声关掉，闷声说："那小子我看了，太瘦，一看就扛不起事。"我忍不住笑出声，这话跟他当年第一次见我父亲时，我爸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我笑完了才发现不对劲。 他没像以前那样跟我拌嘴，只是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杯，指节都泛白了。 我伸手去拿水杯，他猛地往回一缩，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溅在他裤腿上。 我这才看见，他裤兜里露出半截白色纸片，边角都磨卷了，像被人揉过好多次。 趁他去换裤子的空档，我捡起那张纸，是张体检报告，名字是公公的，上个月的日期。 心脏那栏画了个红圈，后面跟着"建议进一步检查"几个字，医生的签名龙飞凤舞的。 老公换了裤子出来，看见我手里的报告，脸一下子垮了，像被戳破的气球，气全漏光了。 他别过头，声音闷得像堵着棉花："上周去看爸，他说喘得厉害，上三楼都要歇两回，我硬拉他做的检查。" "那怎么不跟我说？"我把报告叠好塞进他口袋，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像揣着块冬天的铁。 他忽然蹲下来，头抵着膝盖，后背一起一伏的："你最近加班够累了，每天回家倒头就睡，不想让你操心。" "傻不傻，"我蹲下去拍他后背，一下一下的，"你忘了我爸住院那年，是谁天天五点起来给你熬小米粥？" 他肩膀抖了抖，没说话，倒是有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拉着老公去医院。 公公看见我们，故意板起脸："不是让你们别耽误工作吗？我这儿有护工呢。" 老公没接话，蹲下去给公公捏腿，手法生涩得很，捏得公公直咧嘴，倒先笑了："当年教你你不学，现在现学现卖？" 我在旁边削苹果，听见老公小声说："爸，对不起，以前总跟你顶嘴，惹你生气。" 公公手一顿，把苹果从我手里接过去，塞给老公："削完这个，就算扯平了，以后不许再跟你媳妇发脾气。" 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老公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昨天说那个男生瘦，他今天特意去超市买了蛋白粉，说要练壮实点保护我呢，还拍了照片发我，笑得像只偷吃东西的仓鼠。" 老公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我赶紧递过纸巾。 他咳了两声，对着电话吼："练那个干嘛！好好吃饭就行！别瞎花钱！" 挂了电话，他耳根都红了，我笑得肚子疼："刚才是谁说人家扛不起事？现在知道心疼未来女婿的钱了？" 他扒拉着米饭嘟囔："那不一样，我爸当年也说我瘦，说我扛不动煤气罐。" 下午医生来说，公公情况稳住了，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回家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 老公送我到医院门口，非要塞给我个东西。 是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他这个月的奖金，还有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给爸买个按摩椅，他腰不好，上次看他弯腰捡东西都费劲。" 我捏着信封，看着他跑回病房的背影，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 他也是这样，发了工资就往我爸那儿送，说是"孝敬未来岳父"，结果被我爸拿着扫帚赶出来三次，钱还是偷偷塞在了门框上。 现在他自己成了岳父，倒学会了我爸那套别扭的温柔，嘴上硬邦邦，心里软乎乎的。 晚上给女儿回电话，她说男生今天跟她去看了场老电影，黑白的，男主角穿着蓝色工装，站在路灯下等女主角，侧脸的轮廓跟她爸年轻时候有点像。 "妈，你说是不是所有爸爸都这样，嘴上硬得像石头，心里软得像棉花糖，明明舍不得，还非要装作不在乎？" 我望着窗外那轮刚爬上来的月亮，云飘过去的时候，月光在玻璃上晃了晃，觉得这个问题呀，大概每个当女儿的，长大了都会懂吧。 但我知道，明天去医院，得把老公昨天掉在沙发缝里的遥控器找出来。 他晚上肯定要看球赛，没有遥控器，又该蹲在电视跟前按按钮，跟个孩子似的。 现在他应该在病房陪公公说话呢，说不定正笨手笨脚地给公公削苹果，就像当年我爸教他的那样，一点一点，把皮削得长长的，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