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事儿神不神？老太太一辈子信佛，单开一间屋供菩萨，初一十五上香从没断过。九十三岁那年，她自己说该走了，让家里人备好老衣裳。 我家跟周奶奶做邻居那会儿，我刚上小学，天天放学后往她家跑。 她住的老瓦房带个小院子，堂屋东边那间就是供佛的屋，门帘总用蓝布缝着，风吹过哗啦啦响。 她从不锁那屋门，却跟我说“小囡囡别乱闯，菩萨要清净”，可我偏看见她自己总在里面待很久，出来时眼角红红的。 有回我扒着门缝往里瞅，除了菩萨像，供桌底下还塞着个旧木箱，锁是黄铜的，磨得发亮。 那天我又去她家蹭糖吃，正撞见她从供佛屋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娃娃，娃娃胳膊掉了一只，她拿针线缝得正认真。 我指着她手里的娃娃问“奶奶，这是菩萨的玩具吗？”她手一抖，针戳到指头，血珠冒出来，她赶紧把娃娃藏围裙里，“小孩子家家别瞎问”。 后来我学乖了，帮她扫院子时故意多往供佛屋那边扫，她看我懂事，偶尔会喊我“来，帮奶奶给菩萨换杯水”。 屋里光线暗，菩萨像前的香炉总插着三支细香，烟慢悠悠往上飘，混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她刚给布娃娃洗过澡的味儿。 有天她让我帮她够供桌顶上的经书，我踮脚时胳膊肘撞翻了木箱，锁开了，里面哗啦啦滚出一堆东西：缺角的塑料恐龙、掉漆的铁皮青蛙、缝补过的布老虎，全是小孩玩的旧玩具。 周奶奶没生气，蹲下来跟我一起捡，拿起那个掉胳膊的布娃娃说“这是小翠的，那年她发水痘，哭着要娃娃，我连夜缝的”。 她告诉我，三十年前她有个女儿，跟我差不多大时得急病走了，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个布娃娃。 从那以后，她供菩萨就多了桩事，每回上香都要把社区里没爹没妈的孩子数一遍，哪个该添衣裳了，哪个该买新书包了，都记在个小本子上，夹在佛经里。 街坊都说周奶奶信佛心诚，菩萨会保佑她长命百岁，可我知道，她每回拜佛时念叨的不是自己，是“小宝要乖乖吃饭”“玲玲别怕打雷”，都是那些孩子的名字。 有回社区主任来慰问，问她有啥困难，她指着供佛屋说“菩萨啥都不缺，就是孩子们冬天手冷，要是能有台缝纫机就好了”，后来主任真给她弄来台旧缝纫机，她天天在供佛屋门口踩，嗒嗒嗒响，给孩子们做棉手套。 她那个木箱底，垫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女儿穿红棉袄的样子，辫子上扎着红头绳。 我猜她把对自己娃的念想，全缝进了那些歪歪扭扭的棉手套里，每个针脚都带着盼头。 所以社区里的孤儿们，冬天手上都有双蓝布棉手套，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跟照片上她女儿棉袄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看见好几个孩子排队往周奶奶家送柴火，最小的那个才五岁，抱着一小捆树枝，脸冻得通红，说“奶奶给我做手套，我给奶奶烧火”。 后来那些孩子长大了，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开了小店，逢年过节都拎着水果来看她，供佛屋的香炉旁边，总摆着新鲜的野菊花——她以前说过“菩萨也爱瞧活物”。 现在我住的小区里也有独居老人，我学着周奶奶的样子，每周三去帮张爷爷读读报，给他的仙人掌浇浇水，总想起她说的“心要热乎，日子就冻不着”。 周奶奶走的前一天，社区的孩子们都来了，围着她坐在炕上，她拉着每个孩子的手，最后指着供佛屋说“那屋别锁，菩萨还得看着你们长大呢”。 她走后，孩子们把菩萨像请到了社区活动中心，初一十五轮流去上香，香炉里除了香，总有人插支野菊花，黄灿灿的，风一吹，像她笑起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