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第一次来城里,背着个散发着怪味的蛇皮袋,进门就把袋子直接扔在了我那两万块买的真皮沙发上。我当时正为了公司裁员的事心烦意乱,看着那滩污渍,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我冲过去一把拎起袋子,想都没想就往门外扔。
“哎!别扔!别扔啊!”公公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在半空中慌乱地抓了两下,却没敢碰到我的手腕,像是怕弄脏了我刚换的羊绒衫。他那张被西北风吹得紫红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缩着脖子站在玄关那块还没他鞋底干净的地垫上。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我没说话,只是把那袋子重重地顿在门口的地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爸,这沙发是真皮的,沾了油不好洗。”我尽量压着嗓子,但语气里的嫌弃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
公公搓了搓手,两只手在裤缝边蹭了又蹭,嗫嚅着:“俺……俺不知道。俺寻思着放高点,怕地上的潮气把东西弄坏了。”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拿抹布。等我出来的时候,公公已经蹲在门口,正用袖口笨拙地擦着那块根本不存在的“潮气”。他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已经磨得发白,袖口上还沾着些草屑。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老公出差还没回来,我随便煮了两碗面。公公吃得很小心,每一口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吃完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那个……娟子啊,”公公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卷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听说你们最近手头紧,房贷压力大。这是家里卖粮食的钱,还有俺在大棚里打工攒的,不多,你先拿着。”
那一刻,我看着那卷皱皱巴巴的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说:“爸,我们不缺钱,你自己留着花吧。”
公公没再坚持,只是默默地把钱收了回去。那天夜里,我听到客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怕吵醒我,拼命捂着嘴。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公公已经走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娟子,俺回去了。家里还有猪要喂。袋子里的东西是给你们留的,别嫌弃。”
我看向门口,那个蛇皮袋还在。
我走过去,解开袋子上死死系着的死结。一股混合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好闻,却莫名熟悉。
袋子打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不是什么土特产,也不是什么不值钱的烂红薯。袋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罐头瓶子。我拿出一瓶,沉甸甸的。
那是剥好的核桃仁。
每一个核桃仁都完整无缺,没有一点碎渣。那是用小锤子一点点敲开,再用针尖一点点挑出来的。瓶盖上还细心地垫了一层保鲜膜,怕漏气。
十几个瓶子,那是多少斤核桃?那双粗糙的大手,要在昏暗的灯光下敲多久,挑多久?
在袋子的最底层,我摸到了昨晚那卷钱。还有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垫上密密麻麻的针脚,绣着“平安”两个字。
我突然想起昨天那一幕。他把袋子放在沙发上,不是不懂事,是他觉得这袋子里的东西,比那两万块的沙发金贵得多。那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能给儿女掏出的全部家底。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一颗颗砸在那双布鞋上。
我发疯一样冲下楼,跑到小区门口,又跑到附近的汽车站。
清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不觉得疼,只觉得心里空得发慌。
终于,在长途车站的候车室角落里,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正坐在自己的行李卷上,手里拿着半个昨晚剩下的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地啃着。周围人来人往,他缩在那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独。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为了省下车费步行几十里路给我老公送学费的男人;看到了那个在暴雨中背着发烧的儿子去卫生院的背影。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爸,咱们回家!我不让你走!”
公公愣住了,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他手足无措地想推开我,又怕弄脏我的衣服,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是咋了?让人看见笑话……”
周围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但我不在乎。
我拉起他那双满是裂口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那双手很粗糙,很硬,像老树皮一样,但此刻,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抓到的最温暖的东西。
我们总以为父母不懂我们的世界,嫌弃他们土,嫌弃他们脏。可我们忘了,正是这双沾满泥土的手,托举起了我们如今看似光鲜亮丽的生活。
那天回家,我把那十几瓶核桃仁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就在那个真皮沙发旁边的柜子上。
什么意大利真皮,什么高档家具,在这些核桃仁面前,都显得那么廉价。
大家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贵的奢侈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