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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鼐与南屏《万松桥记》

这个南屏即当年张艺谋拍摄《菊豆》时取景的村落,因叶姓是村中大姓,历史上又叫叶村,现在已成徽州尤其是黟县一个著名的景点。这次去,由于入口在修路,让从村后水口进村。没想到一下车即万松桥,桥头西侧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的竟然是姚鼐写的《万松桥记》。姚鼐是桐城人,怎么会给这里写《万松桥记》呢?

万松桥

先来读读《惜抱轩文集》里辑的《万松桥记》:

徽州之县六,其民皆依山谷为村舍。山谷之水湍氵旱易盛衰,为行者患。故贵得石桥为固以济其民。吾至徽州,观其石梁之制,坚整异于他郡,盖由为之者多,石工习而善于其事故也。

黟之东南有叶村。村北大溪东流,达休宁渔亭,以合新安江水。村东西各有小溪,北流入于大溪。两小溪上有石桥四,皆叶君广芥一先人之所为也。而大溪曲当村口,有万松亭,亭侧架木溪上为桥,曰万松桥。时为大水决去,村人病之,欲易石久矣。然其功巨不可就。

乾隆五十三年夏,徽州蛟水发,叶村之南山崩阤,坏田庐,毁桥岸。其后数年,民修田庐既饬,而山之崩坏未复,地脉亏败。叶氏以为忧,群出财修之。众举叶君掌其事。垒石培土山之形势,不逾月而完,余银数千两。众喜,复请君董为石桥于村口。当昔蛟水之发,山陨一巨石于地,方三丈余,叶君视其质坚而理直,取为桥材。嘉庆七年九月,桥成,长十二丈,广丈六尺,高如其广,仍名之曰万松桥。犹有余石与银,叶君使工复为石桥于其溪之上流,曰西闬桥,而村之左右旧桥,尽修而新焉。

当蛟起之年,余适在歙,见被害者之远且巨,甚可伤痛。今叶公为桥,乃反因其陨石之力,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岂非智乎?余嘉叶村之族,不吝财以营公事,而又得叶君之诚笃而明德,善任其事以督之,故众工无不举。是皆足书也。

嘉庆六年八月桐城姚鼐记

我们再来读现在桥前碑上的文字,发现其将姚鼐原碑记斩头去尾不说,还根据实际情况和“修改之人”的认字能力及认知水平作了修改。

南屏在黟县县城西南,姚鼐原文记成“东南”;叶广,实名有广,现在的碑文根据实情改之,是应该的(但应在后面备注标明)。这应与姚鼐对叶村方位不清,及请他写碑记之人没有写清楚叶君名字有关。不过碑文的另外三处修改,就有点“过”了。姚鼐原文用“群”突出了整个叶氏家族的同心协力,现碑文中将“群”字删除,让人误认为是叶有广一人出资所为;原文中的“复请君董为石桥于村口”里的“复”被改成“后”,显然是没有认清“复”;原文最后处,姚鼐顺势而写,既照应前面,又合情合理,现碑文所改违反姚鼐自己提倡的“雅洁”,简直是多此一举。

但落款所改很显必要。原文中正文写嘉庆七年,落款时间却是嘉庆六年,显然对不上。现碑文落款改成“嘉庆八年”应该是对的。但也不能忽视这个问题:由于没有记载,如果是嘉庆五年或更早时间“桥成”呢?则落款不应改,只能改文中年份。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碑文最后落款年份的改动很有必要。它让我们看到,姚鼐也有错,或者最早刊刻《惜抱轩文集》时没有校对仔细。这也应该是古代出版史上校雠的一则例话。

此记明确记载姚鼐于乾隆五十三年夏在徽州。那他是什么时候去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乾隆二十八年(1763)癸未科,姚鼐中二甲三十五名进士,乾隆三十八年被荐入四库全书馆充纂修官,没过两年,由于与纪昀等人之间存在学派之争,遂辞职回归故乡,自乾隆四十二年到他逝世的三十八年间,他先后主讲扬州梅花书院、安庆敬敷书院、歙县紫阳书院、南京钟山书院等,专力于教育与学问。此番在徽州,就是去主讲紫阳书院。

乾隆五十二年八月初五,姚鼐母亲陈太恭人病逝,在治丧结束后,他开始给父母寻找合葬之地。在《与马鲁成甥》信中说:“我家去腊已将丧用各项还清,今所难者,买地而已。现有一处形势既佳,去铁门四里,又出路可售矣。而索价七百金,遂为之束手。我去岁已坚辞安庆书院矣,而抚藩为商,不欲其闲居,荐主紫阳书院。将来或就之,少助买山资耳。”这段话道出了姚鼐生活的拮据以及去主持紫阳书院的缘由。葬双亲找到了合适地点,可地价太高,可能紫阳书院“工资”还可以,于是他决定前往徽州。

春深时分,他动身了,就是走黟县这条线。他曾写下《黟县道中》一诗,描绘了经过黟县所看到的景象,诗曰:“苍翠压人低,流云落大谿。连岩薰草日,悬隥带阴霓。雨歇群山响,春深万木齐。寥寥方久立,谷鸟一为啼。”此诗也被南屏村刻石立在万松桥的另一头。只是又对诗中字有所改动:“连岩”改成了“莲岩”,“春深”改成了“春生”。前者改了让人不知何意,后者虽然也说得通,但从此联句式结构来说应是“深”而不是“生”。

姚鼐在紫阳书院干了五个来月便不干了。为什么只干这么一段时间?原因有二:其一是给马鲁成信中所说的“我在徽州,曾病瘅疟”。那时患上疟疾是不容易治好的,有人说姚鼐后来时常发作此病,深为所苦;第二个原因,如《与汪稼门》信中所说:“今岁为新安守延主紫阳,秋初归里。昨章淮树观察语以闵抚台有邀主钟山之意,弟颇畏歙中山险,若明岁来江宁,于情较便。设闵公论及,可以鄙意允就告耳。”畏歙中山险,恐怕就包括是年夏天蛟水大发,“见被害者之远且巨,甚可伤痛”。他终于应了闵鹗元的邀请,前往南京讲学。

立在南屏万松桥后的姚鼐雕像。

再回到《万松桥记》来看看姚鼐的书写。

它应该不是一篇简单地叙述建桥的碑记,而是有桐城派特有的义法逻辑。先说明徽州石桥的功用和坚整及其原因和制作;继而说明万松木桥被水冲毁后叶村人想建石桥因功巨而久不可就;再说明石桥修建的过程;最后说明石桥得以修建背后蕴含的道理:虽然蛟水冲毁了田舍山川,但也带来了能够帮助我们的“便利”条件,关键是我们要善于发现利用,想修建石桥,得有大石,你看大水不就帮我们冲来了,不就帮我们把“需要”解决了,把“功巨”给化解了。我们不要为一时的困难吓倒,也许那里正隐藏着“因祸为福,转败为功”的机遇。如果说这是自然的上苍的力量,还有我们整个家族整个村落,同心合力善于协调也是关键。它将帮助我们抓住机遇并将其转化为功业。姚鼐不仅在写石桥,更在教导我们一个家族一个村落实现治理发展的道理。这也许是姚鼐写此碑记的真正用意。

姚鼐为什么会写此文呢?应该是去紫阳书院上任时在此停留过,否则即使有人写信告诉他村里历史与情况,他也不可能写得那么详细。姚鼐有弟子名叶有和。《黟县续志》卷七载:“叶有广,字芥一,南屏人”“好义举,率族人造万松桥、西干桥,并大小石桥七处”。有人说叶有和和叶有广是兄弟。那么我们不妨推测,姚鼐赴任选择走此路甚至来叶村,是因此受到的邀请;写作此碑记,也是同一原因。而也正是这个原因,他不能把此碑记写成一个简单的造桥过程,得从其中总结出一个家族好的“教训”来。(李传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