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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马排——太行风里的千年马鸣

在华夏文明的长河里,村落民俗体育是贴着土地生长的魂灵——不似庙堂文化那般张扬,却把千年的生存智慧、族群记忆都揉进了烟火气里。跑马排,这山西平定娘子关镇下董寨村的春节旧俗,是陉道文化淬出的民俗瑰宝,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里“接地气”的存在。它没那么多花哨说辞,只凭裸马奔袭的刚劲、焚香祭祖的虔诚,把军寨的铁血、村落的温情,都刻进了井陉古道的青石上,堪称三晋大地上“活着的民俗化石”。

跑马之始,扎在兵戈缝里。东汉中平年间,并州牧董卓在卧龙岗筑“董卓垒”驻兵,与娘子关雄关互为犄角,这里便成了兵家必争之地。那时候的跑马,不是玩闹,是信使送军情的活路:裸马无鞍无镫,骑手背插“十万火急”公文的木架,双腿如铁钳夹着马腹,稍松半分便可能坠入深沟。村民看久了便跟着学,一来练身骨护村御匪,二来铭记先人的征战之苦。董寨人本就是军户后裔,尚武精神刻在基因里,跑马这门“保命的本事”,便在烽烟中代代相传。后来军寨成村落,明清时,村民聚于全神庙定规立俗,这跑马便从护村技艺,慢慢蜕变成祈福仪式。这全神庙始建年代无考,因供奉天地诸神、列祖列宗,兼及关公、龙王等护佑商旅与农耕的神祇,故名“全神”,是村落精神的核心枢纽,跑马排的祭祀、灯官选举等仪式皆源于此。这根,就这么从东汉的烽烟里,扎进了村落的烟火深处。

跑马之盛,“不是自个儿哄自个儿,是跟着井陉古道的商声起来的”。清代以后,下董寨成了物资转运的枢纽——各地来的煤炭、铁器、布匹、烟茶,都由骡马驮着穿街过,沿街的商铺挨得密,驿站的灯火通夜亮。每年正月十六跑马会,是娘子关地区的大日子,周边村里的人扶老携幼前来,把街两边的屋檐、墙头等都占满了;行商们趁这时候设摊,卖骡马的、卖农具的商贩们都说“沾沾跑马的喜气,今年生意顺”;姑娘们躲在门后,看哪个汉子夹马稳、敢放开缰绳,就偷偷把绣帕塞过去。那时候的古街,青石被马蹄磨得能照见人影,马鸣、鼓乐、交易声混在一块儿,倒像把陉道的繁华,都装进了这几百米长的街里。

跑马之困,被时代的风推着撞着。少年们的脚步就这么被勾走了,有的揣着高中录取通知书往县城去,有的攥着皱巴巴的打工手册挤上长途车,后来有人在城里租了房,把父母接去带娃,连正月十六的跑马会,都难得再露次面。谁还愿学那“摔了会疼”的跑马?裸马无鞍,腿夹得肿成馒头,摔下来轻则擦破油皮,重则断根肋骨,哪比得上城里的电子厂、快递站,虽累,却不用赌着疼。神庙的香炉里,香灰冷了大半,偶尔有老人拄着拐杖来添炷香,火头刚亮就被穿堂风掐灭,烟圈打着旋儿散了,像叹不出的气。跑马用的木架堆在庙角,串铃上的灰厚得能捏成团,风裹着灰吹过,铃响发涩,不是往年清脆的“叮当”,是卡着痰的调子,像老人咳嗽时,喉咙里磨着沙。

跑马之新生,没让它被时代的风所裹挟。2021年,跑马排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那天,村里敲了锣,老人们没笑,只把全神庙的香炉擦得锃亮,说“这是先人的功,我们得接住”。风还是那阵太行的风,只是如今裹着的,不只是寒意,还有少年们的呐喊、游客的笑声、民宿的炊烟。马鸣落在青石上,比从前更响了——不是守着过去的回响,是带着新生的劲,顺着陉道飘远,像在告诉先人:这马,还能跑很久;这根,还能扎很深。

跑马排,这匹从东汉烽烟里奔来的“马”,从来不是陈列的古董,是下董寨人揣在怀里的魂。它曾在兵戈里咬牙,在商声里欢腾,在时代风里踟蹰,如今却凭着守根的韧、开花的活,在青石古道上继续跑着。终有一天,少年们会接过缰绳,让这千年马鸣,绕着太行山,再唱几百年。

校对:晓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