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有个小伙子，三十多了，不结婚也不找工作，天天在家啃老，打游戏。 其实我后来才知道，他哪是打游戏，天天趴桌上涂涂画画的。那天我下楼倒垃圾，瞅见他阳台窗户没关严，窗帘缝里漏出点光，照着桌上摊开的画纸，花花绿绿的。第二天早上碰着他爸妈，老太太手里提着个菜篮，边走边跟老爷子说：“昨晚又画到半夜，桌上的铅笔屑扫了半簸箕，你说他画那些玩意儿有啥用？”老爷子叹口气：“当初让他学会计多好，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偏要搞这些‘闲篇子’。” 有回电梯坏了，我爬楼梯撞见小伙子下楼，怀里抱着个大画筒，纸筒边缘都磨破了。他看见我，赶紧把画筒往身后藏，耳朵尖都红了。“刚…刚出去透透气。”他说话磕磕巴巴的，卫衣帽子戴得低低的，露出点额前的碎发，倒不像传闻里那么“不着调”。 去年夏天，小区物业办画展，说是给孩子们办的，结果角落里挂着幅画，画的是楼下那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王奶奶正给小孙子剥橘子，连橘子皮上的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我瞅着眼熟，旁边贴的标签写着“作者：小林”，底下还有行小字：“社区居民，业余绘画爱好者”。 那天下午，我看见小伙子他爸站在画前，看了快半小时。老爷子背着手，手指头在画框边摩挲，嘴里嘟囔：“这树杈画得，跟咱楼下那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小时候就爱蹲树底下看蚂蚁搬家。”老太太不知啥时候也来了，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装着刚买的颜料，是她早上在文具店转悠半天挑的，说是“打折，便宜”。 秋分那天，小伙子家门框上贴了张红纸，是张感谢信，物业写的：“感谢小林居民为社区绘制文化墙，生动展现邻里生活…”我路过时，正听见老爷子跟邻居显摆：“我家小子画的，你瞅那墙上的娃娃，笑得多甜！”老太太在旁边嗔怪：“行了行了，别吹了，人家还得上班呢。”——小伙子前几天接了个活儿，给儿童绘本画插画，天天背着画筒去图书馆赶稿，路过菜市场时，总会买块他爸爱吃的酱牛肉。 现在他家阳台的灯还是亮到半夜，只是不再是闷头画画的光了。有回我起夜，看见小伙子正跟他妈视频，举着画稿给她看：“妈你看这个兔子，像不像楼下张婶家的大白？”手机那头老太太笑出了声：“像！比大白还胖乎！对了，明天回来吃饭，给你炖了排骨汤。” 楼下花坛边，多了个画架，天气好的时候，小伙子就坐在那儿画画，旁边放着个保温杯，是他爸的旧杯子，上面印着“优秀教师”，他用马克笔在旁边画了朵小太阳花。谁能想到，那个曾经被街坊念叨“不务正业”的小伙子，手里的铅笔不仅画出了画，还画出了让一家人都眉眼舒展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