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改革报

□本报记者甄敬怡

浙江省衢州市是一座森林覆盖率近70%的生态山水美城，是浙江乃至长三角的重要生态屏障。与此同时，衢州也是一个重化工业占比超过70%的工业城市，面临着发展与保护的双重压力。独特的市情，让衢州对“绿色转型”有着更切肤的体会和更迫切的需求。

实现碳达峰碳中和是一场广泛而深刻的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变革浪潮中，像衢州这样的工业城市该向何处去？衢州的答案是：以数字化牵引低碳化，用碳账户体系撬动全社会系统性变革。

五个来自一线的真实故事，展现了这场变革如何在衢州大地上全面铺开。

故事一：金融机构的绿色破局

2020年，“双碳”目标刚提出，中国人民银行衢州市分行副行长徐韶华却陷入焦虑：衢州是国家级绿色金融改革创新试验区，但产业结构却“偏重”——化工、水泥、钢铁等高耗能产业占比巨大。减碳势在必行，金融如何精准支持？企业怎么转？效果怎么算？最大的难题是——谁真正在减碳，根本说不清。

过去，企业能耗靠手工填报，数据滞后难验；银行放贷只能看行业标签——只要属于“绿色产业”，就给优惠。可同一行业里，有的企业拼命技改减排，有的却原地踏步。“一刀切”的做法，不仅效率低，还容易“洗绿”。如何衡量一笔贷款真实的减碳成效，成了横亘在绿色金融面前的“最后一公里”。

转机，来自一场“数字化革命”。2020年4月，在衢州市主要领导的牵头指示下，启动了覆盖工业、农业、能源、建筑、交通、居民生活等七大领域的碳账户体系建设。依托能源大数据平台，全面归集全市规上企业的电、气、煤等能耗数据，并按国家核算标准动态生成企业的碳排放量、减碳量等关键指标。在此基础上，创新构建“三维四色”的工业企业碳效评价体系，从产品产量、增加值、税收三个维度，精准描述出企业“碳画像”。自此，企业看不见摸不着的“碳”，变得可操作、可计量、可验证。

徐韶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牵头建立全国首个“碳征信”报告机制，将企业的碳排放量、减碳量、碳排放强度等碳表现进行结构化、标准化，形成金融机构可识别的信用信息。经主体授权后，接入全市27家金融机构的信审系统，嵌入贷前审批、贷后管理全流程。从此，“碳表现”正式成为企业信用的重要组成部分。碳排放强度低、减排成效显著的企业，不仅能优先获得融资支持，还可享受幅度可观的利率优惠；而碳效水平较差的企业，则面临融资门槛提升的约束机制。

截至目前，衢州市已推出46款与碳账户挂钩的金融产品，碳账户贷款余额已突破1100亿元。绿色金融从“概念倡导”走向了“可计量、可验证”的实战阶段。

故事二：工业企业的低碳转型

几年前，明旺乳业公司负责人温华面对新提出的“双碳”目标一度感到焦虑和迷茫。他既担心“双碳”政策会制约企业发展，又忧虑若不主动转型，企业未来是否会被市场淘汰，更困惑于该如何转型。这也是当时许多企业家的共同心态。

2021年末，衢州市碳账户体系初步建成，通过工业企业碳账户的动态监测和数据分析，温华首次清晰地看到了企业在能效等级、碳源结构等方面的短板和减排潜力。让他真正明白了“不足在哪里”“改进方向是什么”。

此时，国网综合能源公司等找到温华，推荐“节能+降碳+碳资产管理”的合同能源管理模式。由第三方服务商垫资4300万元进行技术改造，企业无需初始投资即可每年获得约500万元的节能收益，而服务商则通过电费分成回收成本。

随着项目实施，企业开始实时掌握产线、设备级的能耗与碳排放数据，实施精细化用能调度，仅管理优化一项，每年又为企业省下了约400万元的成本。凭借持续优化的碳表现和良好的碳账户记录，企业还获得了银行提供的碳账户专项贷款，利率享受30个基点的优惠。实实在在的实惠，让温华从最初的观望者转变为积极的行动者。此后三年，他规划投入约2000万元用于新的节能降碳技改，每年可实现超过300万元的综合用能成本降低。这一模式也在集团内部得到推广。

如今，这一成功实践已成为衢州市推广的典型样板。这种“碳账户诊断定位+第三方服务赋能+金融工具支持”的模式，已在全市复制推广，形成了50余个类似案例，累计为企业实现减碳降本增效16亿元。

故事三：普通市民的低碳生活

几年前，衢州市民周凯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双碳”是政府的事、企业的事，跟自己关系不大。直到他发现：骑一次共享单车、分一次垃圾、线上缴一次费，竟能“赚钱”。

这一切，源于衢州在全国较早探索的个人碳账户体系，通过将绿色出行、垃圾分类等低碳行为量化为碳积分，并与消费、金融等场景打通，碳账户让市民的环保选择有了更直观的价值回报。小周开始习惯用碳积分“兑换实惠”，如花200积分骑共享单车上班；用500积分抵扣超市购物券；更让他惊喜的是，去年他打算买新能源汽车时，竟通过碳账户兑换了2000元购车补贴券，直接抵扣车款。不仅如此，因长期碳积分等级高，他在申请绿色消费贷款时，还享受了20个基点的利率优惠，又省下数千元利息。

小周的生活片段，是衢州人生活的真实写照。随着越来越多的普通市民养成低碳习惯，点滴行动正汇聚成社会层面的巨大减碳力量，也为实现“双碳”目标构建起持久而广泛的群众基础。

据统计，衢州市已累计发放基于个人碳账户的绿色贷款达349亿元，各类积分激励活动已惠及市民超160万人次，累计兑换价值突破500万元。

故事四：服务机构的转型答卷

“双碳”热潮中，衢州市信安能源公司总经理钱君面对新机遇却陷入焦虑：业务困在传统节能改造，碳数据堆在后台却变不了现。她常问自己：如何从“装光伏、建储能站”的服务商，蜕变为真正的碳解决方案提供商？一次成功的公共机构节能改造项目，打开了新天地。

当地一家人民医院想节能降碳，却苦于“没钱、没技术、怕麻烦”。钱君的团队接手后，不仅实施屋顶光伏、空调和照明系统改造，更首次将碳账户嵌入全过程——实时监测每一度电、每一吨碳的流向。项目落地后，医院年节能率超9%，年减碳约400吨，运行成本显著下降。更重要的是，效果可测、可验、可展示，打消了公共机构的顾虑。两年时间内，样板被迅速复制，已在衢州15家医院、学校推广同类模式，形成“诊断—融资—改造—碳监测”一体化服务闭环。

如今，服务机构正把目光投向更远处：打造“市场化碳账户”平台。除了节能改造，团队开始拓展绿电交易、碳足迹核算、碳标识认证、ESG报告编制，参与CCER和省级碳普惠项目开发。碳数据不再只是报表数字，而成为撬动新业务的支点。从“做项目”到“做生态”，服务机构正在碳赛道上跑出加速度。

故事五：基层干部的“思考与变革”

碳账户改革从谋划到落地，离不开衢州发改系统的布局与推动。

过去，地方发改资源环境部门的核心工作之一是能耗双控，主要依靠用能预算、有序用电等行政手段，“限”和“管”是常态。衢州市发展改革委有关负责人表示，这套方法在特定阶段确实有效，但越往后走，越感到难以为继。“双碳”目标提出后，挑战更加凸显：一边是要扎实推进碳达峰，加快优化能源结构、压减高碳排放；一边又必须稳住经济基本盘，保障产业竞争力和地方发展动能。

“随着国家提出建立能耗双控向碳排放双控全面转型新机制，我们开始追问：碳排放，能否从一种‘约束’，转变为像土地、资本一样的‘生产要素’？政府的角色，能否从‘发指令的人’，变成‘搭平台的人’？我们不是替企业做选择，而是帮他们看清选择背后的碳成本与收益。”该负责人表示。

为此，衢州正式启动了碳账户2.0升级工程。该负责人介绍，这次升级不是小修小补，而是围绕三大方向展开的深刻变革，目的就是让碳账户“更智能、更实用、更好用”。

一是数据可信。致力于将碳账户打造成一个依法归集、真实可靠的可信数据空间，并通过地方立法方式明确各方主体的责任义务，并利用区块链等技术构建“两端”数据比对校核机制，确保数据全流程可追溯、防篡改，为精准治碳奠定坚实基础。二是治理可用。基于碳账户可信数据，构建形成“五碳”治理应用体系。系统能自动生成区块碳考核报告、对重点行业进行单耗监测，或者为企业分配碳预算并跟踪执行。实现从宏观到微观的全链条精细化管控，让政府治碳更精准高效。三是市场可及。全力推动碳账户价值市场化，为企业提供更加精准的节能降本措施与更高额度、更低利率的绿色贷款，为个人匹配更加丰富的普惠激励，吸引包括节能设备供应商在内的更多市场主体加入低碳生态圈，让低碳行为“有市、有价、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