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学55岁,查出了肺癌晚期。他也不去医院治疗,选择在家保守治疗。疼了就吃点药,人很瘦,可是他每天都坚持早上起来锻炼身体,没事听经,念佛。他告诉老婆,他要和老婆离婚,这样老婆就自由了,可以选择合适的男人结婚。他用手机录音,他走后所有财产都归老婆,儿女们不能和他老婆争财产。他把一切安顿好,就等自己生命的结束那一刻的到来。 上周六我去看他,推开虚掩的院门,正见他蹲在院角的老槐树下摆弄木工工具,晨光从东边的墙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曾经能做出雕花的木床,现在握着砂纸打磨一块松木,每一下都慢得像在数着日子,木屑在光里飘成细小的星子。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笑,颧骨突出的脸上沟壑分明:"来了?快进屋,你嫂子刚蒸了南瓜糕,还热乎着呢。" 客厅里没点檀香,倒是飘着松木的清香味,茶几上摊着几张泛黄的木工图纸,边角都磨卷了,旁边放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各种型号的刨子和凿子,最底下压着半板没拆封的止痛片。他老婆王姐端着一碟南瓜糕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就拍了下手:"正好,刚出锅的,你尝尝,放了红枣,甜乎。"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红丝,却笑得实在。 "别忙活了,"同学放下手里的木坯子,那是个小马的雏形,马头还没雕完,耳朵尖尖的,"你说我这手艺,还能不能赶在孙子出生前,给他做个能摇的木马?"他拿起铅笔在木头上画眼睛,手有点抖,笔道歪歪扭扭的,"以前在木器厂,我做的木马能卖脱销,现在连个眼睛都画不圆了,你说,我这病秧子,值得你们这么费心不?" 王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咋不值?前儿老张头还打电话来,说他把你那套雕花刻刀找出来了,改天送过来。"老张头是他们以前的工友,"你忘了?当年你带的徒弟,现在都开家具厂了,听说你要做木马,都吵着要来帮忙呢,说要给师娘打个新衣柜,配着木马放一块儿。" "瞎折腾啥,"同学摆摆手,声音轻得跟猫叫似的,"我这身子骨,躺床上的日子比站着多。"他拿起小马雏形摩挲着,木头被磨得光滑,"其实我知道,王姐偷偷给木器厂的老李打电话了,问能不能找几个老手艺人搭把手,我夜里疼醒的时候,总看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我听见。" 那天晚上,我没走,看着一屋子人围着小马雏形忙活,老张头戴着老花镜削马腿,老李拿着刻刀雕鬃毛,儿子和女朋友用砂纸打磨马背,王姐在厨房和客厅间穿梭,端水果递茶水,眼角的笑纹就没下去过。同学坐在轮椅上指挥,"马头再往左偏点,对,就像咱闺女小时候骑的那匹枣红马,精神!"他说得兴起,还伸手比划了一下,手居然稳了不少。 周三早上,王姐发来视频,是那个完工的木马,棕色的木头,白色的鬃毛,马耳朵上还刻了朵小花,马肚子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平安喜乐"。视频里同学正抱着木马摇,笑得露出了牙,"你看,能晃呢,等孙子出来,我就这么摇着他哄觉,跟当年摇你嫂子似的。"王姐在旁边说:"医生昨天来复查,说他这几天饭量大了,晚上也能睡仨钟头了,你看这木马,是不是比啥药都管用?" 我看着视频里那个摇摇晃晃的木马,突然想起同学年轻时说的话,他说做木工最讲究"榫卯相扣",凸的榫头得配凹的卯眼,严丝合缝才能立得住,人和人过日子也一样,得有个互相牵挂的"扣",才能稳稳当当地过下去。他以为自己是家里的拖累,却不知道,他想做木马的心思,早就成了全家人的"扣",把老的小的都扣在了一起,谁也离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