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近代史上,杨度是个绕不开的异数。 这个早年高唱“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的湖湘才子,曾以《君宪救国论》将袁世凯推上帝制宝座,沦为千夫所指的“筹安会六君子”之首。 谁也未曾想,这位背负千古骂名的“帝王师”,晚年竟在白色恐怖的上海,以中共秘密党员的身份,在刀尖上行走,用余生书写了一段惊世骇俗的红色秘史。 1927年的北平,风云突变。 杨度在太平湖饭店的婚宴上,从曾任外交总长的汪大燮口中惊闻张作霖要搜查苏联使馆的消息,而中共领袖李大钊正藏身其中。 他当即借故离席,火速让长子杨公庶设法通报,虽最终未能挽救李大钊,却使四位同志成功脱险,这一点在当年国民党北京市党部的秘密报告中留有铁证:“其余四同志能走避,杨(度)之力也”。李大钊牺牲后,杨公庶在回忆录中披露,父亲两度派他入狱探视传信,更毅然变卖了北京“悦庐”公馆与青岛房产,连家中首饰也悉数变现,所得款项尽数用作营救费用与烈士家属救济。 这份毁家纾难的决绝,正是杨度与旧我彻底决裂的开始。 他曾对人坦言:“我认识到,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我以前的主张都错了”。 1928年,杨度迁居上海,经章士钊介绍成为杜月笙的“清客”,名义上是秘书,实则借这层身份为革命活动铺路。 杜月笙每月给他500元大洋薪水,还将法租界薛华立路的一栋洋房供其居住,这份厚待让杨度获得了绝佳的掩护。 杜月笙的总账房黄国栋回忆,当时出入杜宅的名流中,杨度与黄炎培、章士钊等人并列,其特殊身份从未引起怀疑。 而据上海老中医回忆,杜月笙虽敬重杨度的才学,却并不十分亲近,只将其视作装点门面的文人,这恰恰为杨度的秘密工作提供了安全空间。 他利用杜月笙的声望作为保护伞,将这栋洋房变成了地下党的避难所,正如后来夏衍所说:“这座洋房是杜月笙的,安南巡捕不敢碰,紧急危险的时候可以到这儿来避难”。 1929年秋,54岁的杨度正式提出入党申请。 彼时的他,背负着“帝制祸首”的骂名,入党申请在党内引发争议,最终经潘汉年介绍,由周恩来亲自批准,成为一名不参加公开组织生活的特别党员。 这段经历,夏衍在《懒寻旧梦录》中有着详细记述。 1931年深秋,潘汉年带他来到薛华立路的洋房,介绍他与一位五十出头的绅士见面:“今后由他和您单线联系,他姓沈(夏衍本名沈端先),是稳当可靠的”,并特意叮嘱“这是一位知名人物,秘密党员,你绝对不能对他怠慢”。 直到来往半年后,这位老者才坦然告知:“我叫杨皙子,杨度”。 夏衍坦言,即便自己想象力再丰富,也从未想过这位“帝制余孽”竟会是党内同志。 此后,夏衍每月与杨度秘密会面一次,送去党内刊物与“禁书”,也接收他传递的情报。 杨度常将国民党内部的核心机密,手写在纸上,装入火漆封印的大信封中转交,内容包括“清党”计划、特务名单等关键信息,多次帮助党中央化险为夷。 他还将杜月笙给的薪水大部分捐给党组织,1930年中共出版的《红旗日报》,报头四字便是他亲笔题写。 在营救同志方面,杨度更是不遗余力,1930年中共党员黄平被捕后,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多方周旋,最终成功将其营救出狱。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竟在杜月笙公馆的书房设立了秘密联络点,许多重要会议都在此召开,门外的保镖反而成了天然的保护伞。 杨度曾对夏衍直言:“我平生做过两件大错事,一是拒绝与孙中山合作,二是主张君主立宪,直到张勋复辟后我才认错”,而对于自己的入党动机,他更是掷地有声:“我是在白色恐怖最严重的时候入党的,说我投机,我投的杀头灭族之机”。 1931年9月17日,杨度在上海病逝,享年56岁,临终前留下自挽联:“帝道真如,如今都成过去事;医民救国,继起自有后来人”,这既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也是对革命事业的期许。 他的党员身份严格保密,仅周恩来、夏衍等少数人知晓,这一藏便是四十六年。 1975年,病重的周恩来特意召见华国锋,后又派秘书叮嘱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筹安会六君子’之一的杨度,晚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是我介绍并直接领导的。请告诉《辞海》编辑部,要把他最后加入共产党的事写上”。 1978年7月30日,王冶秋在《人民日报》发表《难忘的记忆》,首次公开这一史实,夏衍也随后撰文补充了单线联系的细节,中联部常务副部长李一氓更是佐证:“杨度确是党员,确是同志”。 1980年版《辞海》最终为杨度正名,在其条目下新增“1929年秋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内容。 回望这段秘史,在老黑看来,杨度的转变并非投机取巧,而是历经沧桑后的真心觉醒。 他曾拥护帝制,也曾遁入空门,但最终在民族危亡之际,选择了最危险的革命道路。杜月笙或许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厚待的“清客”竟是中共密使,而杨度正是利用这份信任,在虎穴中为革命输送着养分。 杨度大半生,走过不少弯路,历史上像他这样的最后多半都消沉归隐了,杨度最让人钦佩的就是这一点,晚年还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革命,这说明本质上他是一名真斗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