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冷，杭州人想起澡堂来。早些年的澡堂热气腾腾的，一群人慢悠悠地泡着，搓澡，敲背，修脚，聊天，很热闹。

主城区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家大众浴室，泡澡还要排队。修脚搓背的师傅大多来自扬州、镇江，带着祖传的手艺在杭州创业生活。扬州人最特色的三把刀其中就有修脚刀，“早上水包皮，晚上皮包水”的餐饮和洗浴文化，生活气息可见一斑。

张国华清晰记得这段大众浴室的黄金岁月。

杭州浴业的鼎盛期在2002年至2012年，在这十年中，国营浴室卖给了私人，私人浴室如雨后春笋。2000年左右，高中毕业的张国华追随父辈的足迹来到杭州，从学徒做起，2002年在古墩路自己开起一家大众浴室，后来接连开了三四家，“那时候杭州的大众浴室有三四百家，泡澡要排队。”张国华说。

人们的生活习惯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而发生了变化。20多年发展下来，一些澡堂开了，又关了，张国华也陆续关停了一些澡堂，只留了古墩路上的一家浴室，坚守着，给习惯泡澡的老底子的老人保留一方“天地”。

还在坚守的大众澡堂

张国华的文苑浴室开在古墩路，开了24年。一进到店里，就能感受到传统澡的风格与布局，50出头的张国华坐在收银台服务客人。收银台边贴着价目表，“浴资49元，搓背39元，修脚29元……”自2017年翻修过后，浴资近10年不曾涨价，“要让老客们消费得起。”

张国华

收银台边上是收纳柜，隔着过道摆了张沙发。客人进门点好项目，落座换鞋。张国华给他一个手牌，手牌上有号码，号码一端连着鞋子，一端对应浴室里的收纳柜。

浴室里蒸汽腾腾，一个大水池，几个淋浴小隔间，两张床，一间汗蒸室。池子里泡着，汗蒸室坐着，淋浴冲着，水床上躺着，大家坦诚相见。两个老师傅卖力搓着。

泡澡的陶先生是北方人，家住浙大紫金港，从小跟着爷爷泡澡堂子，冬天北风呼呼的，澡堂里温暖如春，泡在池子里，大壶茶水喝着，点心吃着。搓一身泥，浑身轻松舒坦，大人聊着八卦，八卦里有家国天下，有人情冷暖。日子慢悠悠。

一到冬天，陶先生就想找澡堂子，修脚、按摩的店倒是不少，能泡澡搓背的澡堂子越来越少。后来网上搜到古墩路张国华的店，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体验，“是过去的感觉。”自此，一两周来泡一次，成了常客，泡澡、搓泥、修指甲，躺着聊天，一待就是大半天。

陶先生躺着和张国华聊天

“我父亲是南下干部，6岁随着家人迁居到杭州。”一晃近60年的光阴过去，早些年杭州有五大很有名气的澡堂，平海路92号的平海池浴室（解放前叫三新池浴室）、解放路156号的明湖池浴室、延安路海丰西餐社斜对面的湘海池浴室、中山中路134号的渭泉池浴室和梅花碑9号的清泰浴室。还有一家曾经很有名的西湖浴室，在吴山路上的，于六十年代不知何故歇业了。

听到西湖浴室，张国华有点激动，“西湖浴室是杭城最早的浴室之一，创始人是江苏丹徒的张氏，正是我的祖上。”

“那太巧了，”陶先生和张国华有点投缘，每次来店里，两人总能聊上半天，陶先生认为张国华能沉得住气，坚守手艺，让很多老年人冬天有地方可去，有澡可泡。陶先生是个文人，一手书法写得好，一时兴起，专门写下“张氏浴堂”的大字送给张国华，勉励他做大做强。

陶先生写给张国华的“张氏浴堂”

“这是最好的礼物，”张国华很珍视，“字要裱起来，等我新店开张挂起来。”

老澡堂，老主顾，还有老手艺

泡澡的客人都说张国华做了件好事情，张国华连说不敢当，“全靠老客们的支持，让我还有生意可以做。还有钱赚。”

张国华的澡堂说不上大，生意一直都还好。一般澡堂生意冬夏季节性很明显，冬天好，夏天休息，但是张国华的店四季都有人。搓澡的两位老师傅，一个姓龙，一个姓孙，都是镇江人。

孙师傅给客人修脚

从小伙子起就搓澡，二三十年的手艺，江苏、河北各地都打过工，后来辗转到杭州，龙师傅在店里干了4年，“每天上午11点，干到凌晨2点，平均一天搓澡二三十人，”龙师傅笑着，“我们打工人靠手艺吃饭，老店客流稳定，有生意我就有钱赚。”

搓澡搓得久了，龙师傅有自己的心得，生人来，他尽可能用细的搓澡巾，力道控制着，问重了或者轻了；老客来了，直接上手，不用问。先头后脚，前前面后背面，手艺精、搓得细致，一遍两遍慢慢搓。

在澡堂生意都不景气，越来越少的情况下，张国华的店为何生意一直稳定？

张国华笑着说，全凭老客人的关照，“澡堂普遍不景气，越来越少，我坚守着，喜欢泡澡的人都聚集来我店里了，我们用老底子的手艺，服务好老客人，这样，他们来了还要再来。”

除了老客，张国华这两年也用上了互联网的思维，美团、抖音各大平台，团购、直播、策划活动，也吸引了不少新客人。“平均每天四五十人有的。”

澡堂为何越来越少？

2019年1月8日，快报报道《主城区还有哪些浴室可以让老年人舒舒服服泡个澡》，数据显示，2017年，杭州有浴室36家，到2019年只剩29家了。提供这组数据的人正是张国华，“现如今，传统澡堂更少了。”

张国华开在古墩路的浴室，24年了

以前，各浴室的热水都是自己烧的，煤的价格不贵，而锅炉里的蒸汽和热水却用处颇多。通过固定装置，可以把锅炉蒸汽冷凝成蒸馏水，卖给有需要的化验室和实验室，增加营业外收入。利用蒸汽蒸煮饭菜、浸烫毛巾，既可解决员工的吃饭问题，又可为上百块毛巾不断加热消毒。热水蒸汽管道环绕四周，通向大池，让营业期间的店堂温度始终保持在20℃以上，温暖如春。

2013年，杭州提出了“环境立市”的口号，在城区开展了燃煤专项整治行动，PM2.5监测系统也随之推出。杭州市区提倡使用电和天然气等清洁能源，关停淘汰燃煤锅炉，彻底杜绝空气污染。

在这之前的2012年，张国华就和杭钢合作，做起了“送水”生意。炼钢产生的大量热能经过转换产生热水，他把热水卖给浴室。后来又和下沙热电厂合作，用发电后带余热的蒸汽，把自来水加热到90℃，保温车送到杭州主城区各个浴室。2018年又和天子岭沼气发电工程合作，利用沼气发电的余热把水加热。

到了2020年，张国华也停了送水服务，张国华说，“浴室越开越少，不赚钱了。”

另外，随着太阳能热水器、浴霸风暖家庭洗浴设施的发展，澡堂也变得可有可无，“人们的洗浴习惯和对卫生的要求变得更高了。”

张国华说他一直有个问题，大众澡堂和游泳馆其实差不太多，一个是一群人泡澡，一个是一群人游泳，为何许多人能接受游泳馆，却不能接受公共澡堂呢？

这个问题张国华不能解释，我也不会。张国华又说，“我做澡堂生意，不能强求大家理解，我能做的，就是把握好水质检测，做好卫生和服务。”

女宾、年轻人、银发经济

尽管文苑浴室凭借存量需求，客流一直稳定，但张国华一直有个遗憾：由于场地有限，女宾浴室一直没开。

“2012年之前，我的澡堂也是带女宾的，后来大家经济条件都好起来了，家里也都能洗澡，来澡堂的女宾少了，”张国华说，为了压缩成本，把女宾区就去掉了。

这两年，杭州冬天冷的时候，几乎天天都有女士打电话或来店里问询，能不能泡澡。

“我现在的店270个平方，澡堂区一次性接待也就10来个客人，没法增加女宾区。”

张国华通过看新闻和观察身边的人发现，女士其实更愿意花钱保养，消费力更强。

“现在国家越来越重视养老产业，都在说银发经济，陪诊师呀助浴师呀开始兴起，很多老人都有泡澡需求。

这些年张国华手头也攒了些钱，刚好也有朋友看好澡堂这个传统生意，愿意投资合伙。

“我一盘算，觉得可以扩大门店。又刚好老店不远的地方有铺面出租，距离不远，正好可以吸纳分流过多的客人。”

张国华的新店楼上楼下两层，700个平方，一次性投资了200万。

“记者你来得好巧，我的新店今天刚好开始进场装修。”

张国华的新店开始装修

张国华计划，楼上做女宾区，楼下男宾区，另外再隔开一点空间做私汤，适合夫妻、闺蜜之类的。

张国华对新店充满了期待，他同我讲他的蓝图规划：

“我打算扩张开店，扩大门店一是承接老店过剩的客流，二是全新升级装修和设备，加大适老化改造，改善温度、湿度、防滑等，另外拓展一些功能区，迎合年轻人的消费需求。第三，我还打算送服务上门，对一些下床、下楼不便的老人，我们安排师傅上门服务，帮助修脚、搓背、理发等……”

对于上门为老年人修脚搓背的业务，张国华也在筹备中，他计划研发一款小程序，老人可以像外卖一样下订单，澡堂师傅带着装备上门，帮助理理发、修修脚、搓搓背。对于上门助浴，目前他还在联系能够上门洗浴的装置与设备。

“这件事很有前景，我会好好琢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