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9日,位于四川盆地中部的射洪县正式宣告解放。
解放后的射洪,就像刚从土里拱出来的芽,带着点怯生生的新鲜。县城里挂起了红布标语,街上有穿军装的同志挨家挨户敲门,不是来抓人,是来问缺不缺粮、家里有没有困难。那会儿我爹在县城开了个小杂货铺,头天就有两个挎着枪的年轻人进来,开口喊“老乡”,问能不能腾个角落给工作队当临时办公室。我爹愣了半天,说“中啊,就是桌子有点旧”,人家摆摆手说“不碍事,能写字就行”。
没过几天,村里也来了工作组。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说话带点外地口音,自我介绍叫小周,是来帮大家分田地的。村里人一开始都躲着走,怕又是以前官府那套“说一套做一套”。有回小周在晒谷场给大家讲政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田埂,说“以后这地就是你们自己的,种多少收多少,不用再给地主交租子”。人群里有人嘟囔“真的假的”,小周听见了,把自己的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放,“我要是说瞎话,你们就把这缸子砸了”。
分田地那阵最热闹。村里的老会计拿着账本,挨家挨户核对人口,工作队的人跟着丈量土地,尺子拉得笔直。有户姓赵的人家,以前给地主当长工,一辈子没摸过地契,拿到写着自己名字的土地证时,手直打颤,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印子。我爹说,那天晚上,村里好多人家的灯亮到后半夜,有人拿着土地证在油灯下看了又看,好像那纸能开出花儿来。
不过也不是没麻烦。村西头的李老头,儿子在国民党军队里打仗没回来,他总觉得工作队待不长,偷偷把分到的地又还给了以前的地主。小周知道了,没骂他,拎着两斤米去他家,坐在门槛上跟他聊了半宿。后来听李老头说,小周跟他讲自己的爹就是种地的,在老家分了地,弟弟还写信说今年收成好。“她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来帮咱们,咱不能寒了人家的心。”第二天一早,李老头自己把地契从地主家要了回来,还帮着工作队劝说其他有顾虑的村民。
转过年开春,地里插上了新秧苗,绿油油的一片连到天边。县城里办起了扫盲班,我娘也去学认字,回来说小周老师教得仔细,还夸她手巧,纳的鞋底针脚匀。那会儿工作队的人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劲,白天帮着种地、修水渠,晚上在煤油灯下写报告、记民情,有时候忙到鸡叫才睡。有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杂货铺角落的灯还亮着,小周趴在桌上打盹,胳膊下压着没写完的笔记。
后来小周他们调走了,说是去别的县帮忙。走那天,村里好多人去送,有人塞鸡蛋,有人送自己纳的鞋垫,李老头拉着小周的手,说“闺女,有空回来看看,你种的那几分地,今年准能丰收”。小周红着眼圈点头,说“一定回来看大家”。
现在射洪的田埂修得平平整整,村里盖起了新学校,孩子们背着书包从地头过,嘴里哼着歌。有时候我路过当年工作队办公的杂货铺,总想起小周他们蹲在地上画田埂的样子。那时候日子苦,可心里头亮堂,因为知道有那么些人,真的在为老百姓往前奔。现在的好日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当年那些年轻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每次想到这儿,心里就又暖又有点酸,好像看见他们还在田埂上走着,背影明明晃晃的,像太阳底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