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台湾,幽禁期间在听收音机的张学良,时年五十六岁。这可不是演员所扮演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本人,面貌呈现的十分清晰,都瞧瞧吧。 一九三一年九月,沈阳风声紧了起来。 寿懿没多解释,只提个包往北平赶,要和张学良商量退路。几天之后,形势一下翻过去。那晚他人在北平前门中和戏院,看为辽西大水募捐的义演,台上锣鼓震天,台下有英国公使,还有何世礼和他的父亲何东。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九日上午,日军进了张府,箱柜被翻空,几代人的家当被一扫而光。寿懿后来常说,等到戏散了,才知道家已经没了。 那时张学森十一岁。几个孩子被用人匆匆化妆,有的扎小辫,有的裹大衣,夜里被塞上火车。车窗外一片漆黑,只听见大人压着嗓子叮嘱别出声。 几天辗转,孩子们在北平见到寿懿,沈阳大宅,从此变成嘴里的故事。 钟面往后一拨,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他和赵一荻在重庆被秘密转走,事前没人说明去处。船靠岸才知道到了台湾。 新竹县井上温泉,日本人盖的木板房,屋里摆几件旧家具就满了。 冬天潮湿阴冷,夏天一遇大雨,屋顶到处漏水。周围是台湾山地少数民族地界,他们不能越过警戒线。通向外面的只有一条公路,路面破烂,台风一来,人车都得停。 日子拖长,木板房像个越合越紧的盒子。 采买不方便,他就在院子里开一小块地,种青菜,养几只鸡鸭。赵一荻搬来缝纫机,白天踩踏板做衣被。 井上连像样的电灯都没有,屋里常只剩收音机的沙沙声。几年下来,他的听力、视力大为减退,看人只剩轮廓,心里闷得慌,只能逗猫打发一点时间。 一九四八年,岛上另一头的日子也不宽裕。 张闾蘅的母亲先带孩子去台湾,全家借住一间日本式小房子,又破又潮,白蚁蛀过的屋顶动不动往下掉渣。寿懿抢在天津解放前搭上最后一班飞机,辗转一年才同家人会合。不肯买房,随身带的几个箱子也迟迟不肯开,只念叨再熬半年就能回去。 半年过去,回不去了,箱子打开,沈阳带来的老照片和账本散在地板上。 一九四九年一月,蒋介石宣布下野,李宗仁说过要“释放张杨”。 社会上议论不少,没有那一声准话,谁也不敢真放。保密局嘴上一句“不知道人在哪儿”,外面关于井上温泉的传闻却越来越清楚。一九四九年二月二日凌晨三点,看守匆匆把人从井上转到高雄寿山要塞,许多书来不及带走。 高雄住了不到一年,一九五零年一月,又以防空袭为由,把人送回井上。 六十年代的画面,换成台北北投。一九六零年,他从山里迁到安全局招待所,住处宽一点,看管还在。六月五日,刚过完六十岁生日没多久,按宋美龄吩咐,他和董显光去了士林礼拜堂。 那里常见蒋宋夫妇,被人半真半假叫作“私人礼拜堂”。 那天他刻意坐在最后一排。礼毕,蒋介石和宋美龄沿着过道往外走,宋美龄一路同人寒暄,走到最后一排忽然停下,伸手同他握了一下。 堂里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才有人反应过来,多年不见的少帅,一直在岛上。 露面之后,绳子松了一点。宋美龄常给他写信,信开头叫“汉卿”,提到在美国看病时见到于凤至和子女的情形,仍喊她“凤姐姐”。张家这一边,家属要见他并不容易。 一九五四年在台北诊所门缝里瞥见的那次背影,只能算偷看。真正坐在桌边说话,是一九六一年九月,他和寿懿、和弟弟张学森隔着二十五年再见。 规矩没断。每次出门,两辆车前后,一辆坐他和赵一荻,后一辆塞满便衣。 去亲戚家做客,便衣先进屋,把角落看一圈,见到陌生人就盘问。聊天的时候,他们搬椅子在旁边坐着。他习惯了这一套,只说比以前强多了。 一九六四年七月四日,他和赵一荻在北投温泉风景区的一座小教堂里补办婚礼,宋美龄等一批熟人到场。那一年,他六十四岁,她五十四岁。赵一荻是虔诚教徒,插话多半是讲信仰。外人觉得她冷,熟悉的都知道,衣食起居几十年压在她肩上。他提起她,总爱简单一句,人家对他好,他就得对人家好。 七十年代,看守的圈子再放大一些,能见的人多起来。 过年那天,他精神最好,平时连打牌都不准,那天可以放开。牌桌一摆,听力差、眼睛花,出牌却又快又准,晚辈刚拿到的压岁钱,很快又回到他手里。 一九七九年,张闾蘅跑回大陆。 临行前,他只交代两件事:替张作霖回东北老家上坟,几十年没人去,香火不能断;再打听万毅、吕正操两个学生的下落,是死是活,总要有个消息。一九八四年六月,她在北京见到吕正操,又去见双目几乎失明的万毅,两位老人拉着她的手不松。 回到台湾,她一件件讲给他听,屋里静了很久。 一九九一年三月十日,他终于离开台湾,飞往美国探亲。 五月二十九日,在纽约和吕正操重逢。电梯门一开,他已经站在门口,西装熨得笔挺。 吕正操招呼一声“老校长”,嘴里算着,从西安一别到那天,整整五十四年五个月零四天。两位老人身高差不多,头顶都光,握着手谁也舍不得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