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养老服务工作随笔之848/从“天鹅绝唱”到“天堂驿站”:安宁疗护,是换一种方式爱生命
文/蔡高民 山东省老年学与老年医学学会理事、鲁网·银龄频道特邀评论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
一、钱理群夫人崔可忻的“天鹅绝唱”
读钱理群教授的《养老人生——新机遇,再出发》,最让我动容的,是他夫人崔可忻教授的故事。
2018年底,83岁的崔可忻被确诊为胰腺癌晚期,医生说她可能只剩四个月时间。这位做了一辈子儿科医生的老人,没有哭,也没有绝望。她只是轻轻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那我先安排一下后事。”
崔可忻做了一个决定:彻底放弃过度治疗。 作为从医几十年的资深医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晚期胰腺癌意味着什么。手术、化疗、放疗,只会带来无尽的呕吐、疼痛和衰竭,最后不过是勉强多活几十天,毫无生活质量。
她说:“我从医一辈子,见过太多病人最后在仪器和针药里痛苦离世。与其满身插管、痛苦苟活,不如体面走完最后日子。我放弃所有创伤性治疗,只做基础镇痛,安然度日。”
钱理群在回忆文字中写道,这是对“好死不如赖活着”传统观念的反叛——他们选择的是 “赖活不如好死” ,将生命的意义追寻至最后一刻。
确诊后不久,崔可忻在养老社区的春节联欢会上,身着白色短裙,以一曲《我的深情为你守候》完成了她的“天鹅绝唱”。那不是表演,是她对音乐、对亲友、对这个世界的深情告别。钱理群说,解脱之道在于“医学与艺术并进”——让养老院充满歌声,不是简单的娱乐,而是把养老院升华为 “聚真善美于一身的精神家园”。
她在生命最后四个月里,做了四件事:安排好家里所有的事情;对自己的治疗做出安排,不做化疗、不动手术,只接受疼痛治疗;在养老院做了一场告别演出;亲自打点身后之事,一一交代清楚。不开追悼会,不要花圈,亲友若想念,便来家中听听她唱的歌,“就像以往来我家做客小聚一样”。
钱理群把妻子的选择概括为八个字: “消极治疗,积极做事。” 赶在死神之前,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把最后的人生安排得尽可能完善、完美,将生命的主动权始终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二、安宁疗护:从“延长生命”转向“减轻痛苦、维护尊严”
崔可忻教授的选择,让我更加确认一件事:安宁疗护,不是“放弃治疗”,而是“转换目标”。
医学有一个根本目标——治病救人、延长生命。这个目标,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正确的、必须的。但当一个人罹患不可治愈的疾病、生命进入倒计时,继续用创伤性手段去“延长生命”,换来的往往不是更多的“生命”,而是更长的“痛苦”。
安宁疗护所做的,是把治疗的目标从“延长生命”,转换为 “减轻痛苦、维护尊严” 。它告别的是无意义的过度抢救和痛苦的生命拉扯,迎接的是有质量、有尊严、无痛苦、无遗憾的最后一程。
崔可忻教授用自己的医学判断和生命实践,把这件事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做了一辈子医生的人,比谁都明白:有时候,最好的治疗,是停止治疗。
三、父亲的最后一程:我在自家经历中理解安宁疗护
崔可忻教授的故事,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去年,我父亲88岁,因体内出血住进了医院。当时,我们全家做了一个决定:放弃所有侵入性的、有痛苦的检查,以让老人没有痛苦、舒适些为治疗原则。 我们相信医疗团队的专业判断,不再执着于勉强延续生命,唯一的心愿就是让老人摆脱病痛折磨,安稳地走完最后一程。
这个决定,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因为作为子女,你总想“再努力一下”“再试试看”。但我心里清楚——当医学已经无法逆转病情时,让老人少一些痛苦、多一些安详,才是真正的孝顺。
我父亲是在我们的陪伴下安详离开的。
这段经历让我对安宁疗护有了切身的体悟。它不是“不管了”“不治了”,而是换一种方式去爱——从“我要你活着”变为“我要你好受一些”,从“跟死神抢时间”变为“陪他好好走完最后的路”。
送走父亲之前,我曾送走了二哥和岳父,他们都是在巨大的痛苦中离去的。那两次,我心里一直有一个补不上的遗憾——如果当时能找到合适的安宁疗护,如果当时我懂得更多,他们是不是可以少受一点罪?
所以,当我在桃花源看到“天堂驿站”,看到安宁疗护病区,我的内心是复杂的——既为这些老人感到庆幸,也为自己的家人感到遗憾。
四、桃花源的“天堂驿站”:让告别有温度
桃花源城阳区社会福利中心,是我见过的把安宁疗护做得最扎实的机构之一。
2021年,桃花源正式开始探索安宁疗护工作。目前安宁疗护床位已增至50张,区域内配有小厨房、谈心室、“天堂驿站”关怀室等功能室。截至目前,已向275位临终患者提供了安宁疗护服务。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天堂驿站”的创意。桃花源在安宁疗护病区设立了一个告别厅,取代了过去传统意义上的太平间。一道布帘隔开两个区域:一个是家属守灵、议事的区域,安置了沙发、圈椅、茶几及鲜花;另一个是安放逝者遗体的床位,身后安装电视,可以播放老人生前的照片和视频,也可以挂上遗照和家属挑选的挽联。
工作人员介绍这个设计时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老人辛苦了一生,经过疾病、衰老的煎熬,最后要在这里休息一下,整装待发上天堂了。所以,不仅老人,天堂驿站也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让老人在一片温馨、温暖、放松中,怀着对人间的依恋、美好,去往另一个世界。”
桃花源安宁疗护追求的,是 “三善”境界:老人善终、家属善别、活着的人善生。
这三个词,把安宁疗护的意义说全了——不只是让临终的人走好,也是让送别的人安心,让活着的人懂得珍惜。
我参观桃花源时,最触动我的不是硬件,不是规模,而是“天堂驿站”里那份对生命的尊重。一个把告别厅做得像客厅一样温暖的地方,一定是一个把老人真正当“人”来看待的地方。
五、安宁疗护,是中国养老最缺的那一课
做养老这么多年,我最大的体会是:养老不只是让老人活着,更是让老人有尊严地活、有尊严地走。
我们的社会,从小到大都在教我们如何成功、如何竞争、如何拥有,却极少有人教我们如何面对衰老、如何接纳失去、如何体面告别。安宁疗护,不只是医疗行为,更是一种生命教育。
崔可忻教授用她的“天鹅绝唱”告诉我们: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度,在于其保持的尊严与美好直至终点。
桃花源用它的“天堂驿站”告诉我们:一个社会对生命的态度,不看它如何迎接新生,看它如何送别逝者。
而我父亲教会我的,是:当医学走到尽头,爱还可以继续。
六、最后说一句
钱理群教授说,他和崔可忻选择的是“赖活不如好死”。这句话听上去决绝,背后却是对生命最深的尊重——因为真正爱一个人,不是拼命留他,而是让他走得安详。
安宁疗护的意义,不是让人不怕死,而是让人哪怕依然害怕,也懂得如何面对、如何准备、如何从容告别。
这是我从钱理群的书里、从崔可忻的故事里、从父亲的最后一程里、从桃花源的“天堂驿站”里,读到的同一件事。
向所有在安宁疗护一线默默付出的同仁致敬,也向所有安宁疗护的先行者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