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场雪(短小说)。下午回河东老家,娘说,再过一个月,她就八十七岁。我说,好,使劲活。娘哈哈大笑,说这个怎么使劲,那些使劲活的,都死好几年了。娘乐观,这点我有点随娘,其实也可以理解成傻。娘说,你在外面混,看人不能只看皮。我说,皮下面的人家也不让我看啊,我又不是屠夫。娘哈哈大笑,说,不是那个皮。我问是哪个皮?她说是甜言蜜语,车,房,长相,职务,穿着等这些在外的东西。娘姓卜,祖先是孔门十哲之一的卜商,所以娘血液里自带哲学思维。 第一场雪。1989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看我,我还在读书。大雪纷飞,我不知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可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我得管酒。我俩在孝河酒家坐下,两个菜,一个葱椒鱼,一个炸花生米,一人一斤白酒,白酒倒进大碗里,也不多说,大口喝。我问,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不说话,就看着我,吞了一大口酒。你说你要去南方,我说南方好远。你说再远也得去,我说我怎么做你才不去?你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外面的风很大,挣命的刮,像是要把整个镇子掀翻。酒后,你冲我作揖,说,哥,我们后会有期,我还没回礼,你就连夜消失在漫天大雪里。 第二场雪。那年我很落魄,穷困潦倒,独自在沂州路上步行,雪花飞舞。我找了一家小酒馆刚坐下,你就进来了,你进来坐下,就让老板再上一瓶白酒,你说你离婚了。我说,我都不知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依旧不说话,把酒倒进大玻璃杯里。我说,老板,加个菜。你说你离婚了,我说,离了好。你问我为什么不惊讶?我说,结婚离婚都不会让我惊讶,就好像有的人出生,有的人死了,都没有啥好惊讶的,我到现在不知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不说话,手抓着马扎往前挪了一下,说,哥,我离婚了。我说,离了,好。 第三场雪。雪后,我在人民广场散步,你给我打电话,你说,想跟我一起吃漂亮饭,我问,啥是漂亮饭?你说,你别管,吃不吃?我说,吃。你说每位一千二百元,我问有没有便宜点的?你说最低四百。我说一千二的你请,四百的我请。你说,那就四百的。我说,好。沂河边,天阴沉沉的,好像还要下雪。我们相对而坐,你点了瓶红酒,问我,喝吗?我说,不喝,我只喝白的。你把红酒退了,又要了两瓶白酒。你说,哥,为什么现在日子好了,酒菜却没有以前的味道?我说,你头发都白了。你说,哥,我想我们小的时候了,说完,老泪纵横。我说,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你不吱声,冲我诡异的笑。老卜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