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年轻时,有个算命的说她能活到 70 岁,她对此深信不疑。58 岁那年被查出癌症,她也一点不害怕,因为她相信她命不该绝在今年。 可回家种菜那两年,她其实偷偷哭过好几回。有一回我撞见了,夜里起风,她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吓得不敢动,就躲在门后头看。月光把葡萄叶子影子晃在她背上,像水波似的。她没出声,就抹了把脸,然后对着黑乎乎的菜畦子,小声叨咕:“老伙计,你得争口气啊。” 那声“老伙计”,不知道是说给菜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肚子里那些“坏东西”听的。 后来身体见好,她倒更忙了。不是忙地里,是忙着“管闲事”。村东头老李头跟儿子怄气,她颠颠儿跑去劝,拎着自己腌的咸菜。人家说“老太太您别操心”,她眼睛一瞪:“我闲着也是闲着!算命的说我能活七十,这日子我得用足了,不能糟践。” 劝没劝好不知道,反正老李头后来见她就笑。 摔断腿躺床上那阵,她真消停了几天。窗户外头有麻雀打架,她盯着看,一看能看半晌。有天下午,太阳晒得人发懒,她忽然没头没脑跟我爸说:“儿啊,妈以前怕死,现在好像……不太怕了。” 我爸正削苹果,手一抖。“就是觉得,该种的菜种了,该管的事管了,该看的儿孙都看了。真要走了,也算没白来。” 我爸苹果皮削断了,长长的一条掉在地上。 等到七十大寿,她说出算命先生是“随口一说”的时候,满屋子静得能听见后院母鸡下蛋的咕咕声。我叔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住。可你看她,说完就跟卸下个大包袱似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那笑,又亮堂,又踏实。好像她不是拆穿了一个谎,而是赢了自己。 后来她真就再也不提“七十岁”这茬了。有时我们故意逗她:“奶奶,您现在可是赚了呀!” 她就眯起眼,摆摆手:“赚啥赚,日子都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然后拄着拐棍,慢悠悠走到院门口,看日头慢慢沉下去,把云彩染得一片金黄。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就是一个念头的事。信了别人的话,就能撑着走一段;等把自己活成了那句话,往后每一步,就都是自己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