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陪父亲去北京看腰痛,挂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号。老大夫刚在我爸腰眼处按了两下,问了句“疼多久了?走路费劲吗?”我爸刚答“疼了快半年,最近上台阶得扶墙”,老专家就直起身,在病历本上写下诊断:“腰肌劳损,伴有轻微突出,不用拍片子。” 我心里正嘀咕着,老专家已经起身,拉开旁边柜子最底下的抽屉。他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厚厚的、边角都磨毛了的笔记本,递给我爸。“这是我二十多年前开始记的,”他声音很平,“里面都是像你这样的病人,怎么治的,后来怎么样了。你翻翻看。” 我爸有点懵,接过本子。纸页泛黄,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简短的记录。他随手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1998.3.12,张姓工人,抬重物扭伤,腰痛放射至腿。查体L4/L5压痛明显,建议卧床,未听。三月后回访,已手术。”往后翻几页:“2005.7.21,李老师,久坐腰痛,无放射痛,教小燕飞及静蹲。半年后偶遇,自述已无碍,仍在坚持锻炼。”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老专家坐回椅子,等我爸翻了几分钟,才开口:“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就是肌肉的事儿,把自己吓坏了,越不敢动越糟。”他指了指本子,“这里头很多人,最开始都跟你一样,觉得不拍个片子不踏实。但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信我的手,还是信机器拍的几张图?” 我爸捏着那本子,没说话。老专家又把药方和画了动作的纸推过来。“东西给你了。信,就试试。不信,门在那儿,不拦着。” 回家火车上,我爸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家时,他突然说:“那本子……得记了多少人。”晚上,他默默贴了膏药,那膏药有股旧书似的草药味。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听见客厅有窸窣声。出去一看,他正扶着沙发,极其笨拙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把胸口抬离地面。额头上有汗。 他没说坚持,也没说不坚持。只是每天早晚,客厅里都会有那么一阵轻微的动静。第七天,他做完动作,靠在墙上喘气,忽然说:“本子里那个李老师,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月后,他腰好了大半。那天傍晚,他散步回来,手里拎着个崭新的硬皮笔记本。“我也记记,”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从今天开始。” 现在,那本子放在我家电视柜上。已经记了十几页,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最新一页写着:“隔壁老刘,教了他动作,他说膝盖疼,让他明天去医院看看膝盖。”下面空着一行,像是等着什么后续。 我爸没再去北京。他说,有些东西,接过来了,就得自己往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