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元御这个人,1705年生在山东昌邑一个书香门第,从小就聪明,家里祖上出过进士。他十五岁就中了秀才,本来前途一片光明,打算走科举路子当官。结果1734年,他29岁那年因为读书太用功,眼睛出毛病,请了个当地医生看,那医生下手重,用了大黄黄连这些寒药,一下子把他左眼治瞎了。清朝规矩,五官不全不能入仕,他二十年苦读全泡汤。从那以后,他对那些不靠谱的医生恨得牙痒,转头钻研中医,翻遍了内经难经伤寒论这些经典,慢慢在地方上混出名堂,和诸城的名医臧枚吉齐名,人称南臧北黄。
刚转行那会儿,街坊邻居都觉得他疯了。一个好好的秀才,放着圣贤书不读,跑去摆弄草根树皮,有人背后嘀咕:“怕是考不上功名,破罐子破摔了。”黄元御听见了也不辩解,就闷头在家看书。白天帮着家里干农活,晚上点着油灯啃医书,《黄帝内经》里的句子,他抄了满满三大本,遇到不懂的,就跑几十里路去请教老郎中,有时候人家不耐烦,他就蹲在药铺门口等,一等就是大半天。
头两年给人看病,他都不敢收钱。有回邻村张婶子家孩子发高烧,抽搐不止,当地医生说没救了,张婶子哭着来找他。他心里也打鼓,毕竟没多少经验,但看着孩子小脸烧得通红,一咬牙说:“我试试,治不好你别怨我。”他翻出医书,对照症状开了方子,守在孩子床边三天三夜,孩子退了烧,他自己熬得眼睛通红。张婶子要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送他,他摆摆手:“先记着,等我以后成了名医,你再请我吃顿好的。”
慢慢找他看病的人多了,有地主家的小姐,也有掏不起药钱的乞丐。他从不挑病人,对地主家就说“药钱该多少给多少,别想少给”,对乞丐就说“药我送你,好了记得跟别人说,是昌邑黄秀才看的”。有人问他:“你一个读书人,跟这些下等人打交道,不觉得掉价?”他眼一瞪:“人都快死了,还分什么上等下等?我治的是病,又不是身份。”
他琢磨医书,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好多医生看病,就盯着症状开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根本不管人是个整体。他就跟病人说:“你这病不是一天得的,就像田里的草,光拔叶子没用,得挖根。”他给人开方子,总爱多问一句“最近吃饭香不香?晚上睡得好不好?”有人嫌他啰嗦,他就说:“饭都吃不下,药喝了也白搭。”
后来名声传到县城,县太爷的老娘病了,请了好几个医生都没好,派人来请他。他去了一看,老太太躺在床上,吃不下饭,光吐酸水。他摸了摸脉,说:“这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心里堵得慌。”县太爷纳闷:“我娘吃穿不愁,堵啥?”黄元御说:“你天天在外应酬,半年没陪她吃顿饭了吧?她想儿子,饭都咽不下去,药能管用?”他没开多少药,就跟县太爷说:“你今晚陪老太太吃碗热粥,跟她说说话,明早我再来。”第二天县太爷来谢他,说老太太当晚就喝了半碗粥,精神好多了。黄元御摆摆手:“谢我干啥?谢你自己肯陪老娘吃饭。”
他这辈子没当成官,有人替他可惜,说要是眼睛没瞎,说不定能当大官。他听了就笑:“当大官能救几个人?我现在一天看十个病人,一年就是三千多个,这辈子下来,救的人比大官管的人还多。”但有时候喝了酒,他会摸着瞎了的左眼发呆,嘴里嘟囔:“要是当年那医生靠谱点,我现在是不是在京城写奏折呢?”
前两年回老家,听村里老人说,黄元御的坟头就在村西头,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献花,不光有本地人,还有外地来的医生。想想他这辈子,从科举梦碎到行医救人,好像是倒霉透顶,又好像是歪打正着。你说他后悔吗?可能有过吧。但要问值不值,看看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大概就有答案了。只是不知道,他在天上看着,是觉得没当成官遗憾,还是觉得救了那么多人,挺骄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