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产队有个地主分子,当年六十八岁,和他二十四岁的小儿子抱在一起大哭,悲痛欲绝。那天是个阴天,队里的大喇叭一早就响了,滋滋啦啦的声音传遍整个村子,喊着各家各户去晒谷场集合。我那时十岁,跟在我妈身后往晒谷场走,路上碰到好几个邻居,都低着头没怎么说话,空气里透着股不一样的紧张,连平时爱追着人跑的大黄狗都缩在自家门口,耷拉着耳朵不吭声。晒谷场中间站着队长,手里攥着张纸,旁边还跟着两个穿灰衣服的人。 到了晒谷场,我才看见王富贵父子俩就蹲在人群前头,老头儿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儿子搂着他,脸埋在他爹脖子里。队长没马上念那张纸,反而蹲下来,凑到王富贵耳边说了句什么。风把场边槐树叶吹得哗哗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王富贵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灰,眼睛直愣愣盯着队长。队长站起来,对着喇叭咳了两声,说:“今天这事,得从头说。”他讲起王富贵家那十几亩地,原来是祖上攒下来的,王富贵自个儿抠搜了一辈子,连块新布都舍不得买。可五八年修水渠,他偷偷把家里存粮全搬去了工地,没留名。这事当时没人提,现在队长抖了出来。 灰衣服的人打断他:“这些不能抵成分!”队长没搭理,从兜里掏出个破布包,打开是张发黄的纸,上面按着好些红手印。他说:“这是咱队上二十八户人联名写的,证明王富贵这些年没干过坏事,还帮衬过乡亲。”人群里有了动静,有人小声附和:“是哩,我家娃生病他给垫过药钱。” 王富贵儿子王强突然站起来,哑着嗓子喊:“我爹的罪我们认!可他现在一身病,腿脚都不利索了,能不能让我替他?”说着就要往下跪。旁边灰衣服的人一把拉住他,手劲很大,王强挣了一下没挣开。 队长把那张联名信塞给灰衣服的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两人走到一边商量,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时候天飘起毛毛雨,细得像盐沫子,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妈把我往怀里搂了搂,褂子潮乎乎的。 等了大概一根烟的功夫,灰衣服的人走回来,对队长点点头。队长脸上松了松,拿起喇叭说:“经研究,王富贵暂留本队,由群众监督改造。”话音还没落,王强哇一声又哭出来,这次是抱着他爹的腿哭的。王富贵抬手摸了摸儿子脑袋,手指头抖得厉害。 人群慢慢散了,雨也停了。我跟妈妈回家时,看见那父子俩还站在场子边,王富贵弯腰捡起地上那片槐树叶,揣进了兜里。我妈一路没说话,到家才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把火,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亮了一下。那天晚饭,我听见她在里屋跟我爸说:“人呐,有时候就差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