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炸了。 四十度棚里挤着三百号人,空调外机像拖拉机在耳边碾。 陈道明坐在漩涡中心,捏着半页泛黄的台词纸。 手指在“秦王扫六合”那句上摩挲,纸边卷起毛边。 场记打板第三遍,他抬眼那瞬——所有杂音蒸发。 不是安静,是真空。 对手戏那位青衣,中戏状元出身。 开拍前补了三次妆,不是花,是压惊。 陈道明递过去一杯温水:“词是骨头,眼神才是血。 ”她接杯时指尖发白,咽下的哪是水,是定心丸。 第一条没过,他忽然笑:“刚才你吸气太急,嬴政怕的不是刺客,是历史。 ”全场愣住,副导演的对讲机滋滋响。 收工后几个北电毕业的围着他问戏。 他捏熄烟头:“别学我皱眉。 要学就学我怎么听——听对手演员睫毛颤动的频率。 ”有个孩子偷偷录了音,后来在宿舍循环到磁带磨损。 去年电影节重逢,那孩子已能独挑大梁,敬酒时说:“陈老师,我现在能听清羽毛落地的声音了。 ” 监视器后的导演抽烟叹气:“现在组里年轻人,抢着比谁熬夜多、谁受伤狠。 老陈一来,全改成比谁剧本翻得烂、谁人物小传写得厚。 ”灯光师接过话茬:“上回拍登基大典,他龙袍袖口的内衬磨破了,自己穿针补。 那线头走势,居然和博物馆里真文物一模一样。 ”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奢侈——当整个行业在速成班批发表情包时,还有人用肉身做时光机,把战国风沙带回二十一世纪的摄影棚。 他坐在折叠椅上的背影,像一座越不过的山。 但妙就妙在,他总回头伸手,拉一把后面气喘吁吁的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