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金哀宗是金国版本的崇祯,实际上,金哀宗比崇祯要强得多。崇祯在位十七年基本没做过什么正确的决策,而金哀宗在位十年,基本没做过什么错误的决策。 完颜守绪放下手里的奏折,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夜深了,伺候的太监在门外打盹。他想起自己刚即位的时候,宫里连像样的蜡烛都缺,点的都是烟大的牛油烛,熏得人眼睛疼。现在好歹能用上江南来的细烛了,虽然也没多少。 西夏的使臣白天又来了一趟,话里话外还是想讨点好处。蒙古的探马这个月已经第三次出现在汴京百里外。他知道,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他拿主意,可他哪还有什么“主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秋夜的风有点凉了,吹得案上的纸哗啦响。那是一封密报,说城西大营的士兵,这个月又有几十人因为吃不饱,半夜溜去挖老百姓的芋头。他没处罚,只让军需官从自己的用度里又扣了一部分,换成杂粮送去。 他想起了父皇。父皇晚年,宫里还夜夜笙歌。有一次他劝谏,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国家从根子上已经烂了,就像一棵被蛀空的大树,外面看着还行,一阵大风就能刮倒。 可他接下了。接下了这个名存实亡的皇帝,接下了这几十万面黄肌瘦的军民,接下了这黄河边上风雨飘摇的汴京城。 第二天上朝,几个老臣又为是否该遣使向蒙古“示好”吵得面红耳赤。他安静地听完了,然后说:“不遣使,不求和。从今日起,宫内用度再减三成,省下的,全部充作军饷。朕与诸位,与将士,与汴京百姓,共此一餐一饭。” 散朝后,他独自去了城墙。一个守城的老兵认出了他,慌得要跪下。他扶住了,摸了摸老兵身上单薄的衣衫。风很大,吹得城头的旗子猎猎作响,远处是望不到头的、蒙古人占据的北方原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把整个汴京城染成一片模糊的金红。他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这片金红就会被另一种颜色覆盖。但他站在这里,这一刻,这座城还是他的。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背影没入渐浓的暮色里。城墙上,老兵揉了揉眼睛,把手里那杆破旧的长矛,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