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多俘虏,黑压压跪在喀什噶尔城下。所有人都在等左宗棠一句话,等一个发落。结果等来三个字:“降者,杀。”
我当时就站在城墙下第三排,手里攥着枪,指节都泛白了。听见这三个字,膝盖突然一软,差点跟着俘虏们一起跪下去。不是怕,是懵——来新疆三年,见过叛军砍老百姓脑袋,见过战友死在沙场上,可这么多活人,说杀就全杀了?
前排有个俘虏突然哭出声,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娃。那娃娃不知道发生了啥,还咯咯笑,小手抓着姑娘的头发。我旁边的老兵老陈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发什么呆?大人的命令,执行!”
我硬着头皮往前推,姑娘被我推得一个趔趄,怀里的娃娃“哇”地哭了。她转头看我,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军爷,我真是被抓来的……我男人是牧民,叛军说不跟他们走就烧了我们帐篷,我没办法啊……”
我没敢看她眼睛,把枪托往地上顿了顿:“少废话,走!”其实我心里跟针扎似的。我老家在陕西,去年叛军过境,我娘就是为了护着我妹妹,被他们一刀砍在脖子上。我恨叛军,恨得牙痒痒,可这姑娘……她怀里的娃娃,跟我妹妹小时候长得真像。
城墙上,副将又劝了句:“大人,您看那孩子……”话没说完就被左宗棠打断了:“叛军里没有孩子?他们烧杀抢掠的时候,可没对孩子手软!”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得我心里更沉了。
我把姑娘往空地上赶,她走得慢,怀里的娃娃哭得撕心裂肺。突然她脚下一滑,抱着孩子摔在地上。我下意识想去扶,老陈一把拉住我:“别犯浑!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
我缩回手,看着清兵把她架起来。她还在哭,不是哭自己,是哭怀里的孩子:“娃啊,娘对不住你……”枪声响起的时候,我闭了眼。再睁开,那姑娘已经倒在地上,娃娃还在她怀里哭,小手抓着她冰冷的衣服。
那天下午,血流得能没过脚踝。我跟着清理尸体,蹲下去抱那个娃娃的时候,他居然不哭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我。我心里堵得慌,把他递给旁边的医官:“看看还有气没。”医官摸了摸,摇摇头。
晚上我睡不着,蹲在城墙根抽烟。老陈过来坐我旁边:“想啥呢?”我说:“陈哥,那些人里,真的全是叛军吗?”老陈叹了口气:“是不是又能咋样?大人说了,不杀,以后还会有人跟着叛军闹。新疆这地方,就得用狠法子才能稳住。”
我知道老陈说得对。收复喀什噶尔那天,城里的尸体堆成山,有个老太太怀里还抱着半个啃剩的窝头,眼睛瞪得溜圆。可我一闭眼,还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姑娘,还有她最后看我的眼神。
后来开仓放粮,老百姓哭着喊“青天大老爷”。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大人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安稳日子,可那些死去的俘虏里,会不会也有想过安稳日子的人?他们是不是也有娘在等他们回家?
现在队伍往南走,去打下一个据点。我还是扛着枪,跟在队伍里。只是再看到俘虏,我不敢多看他们的眼睛。我知道自己是在保家卫国,可有时候我会想,这世上的道理,除了“杀”和“不杀”,就没有别的路了吗?我答不上来,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风沙吹在脸上,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