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一位82岁的老奶奶来到重庆白公馆，她走到一张男子的照片下，突然，停下脚步，眼泪婆娑地来回抚摸照片，哭着说道：“我来看你来了。”展厅里的游客都静了下来，讲解员握着扩音器的手微微收紧，没人敢上前打扰。

她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指关节有些变形，可抚摸照片的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我站在她斜后方，听见她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抽气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攒了几十年的委屈，一点点从心里往外渗。

她从斜挎的布包里慢慢掏出个东西，用手帕裹了三层，打开是个旧得发黑的搪瓷缸子，边缘磕掉了一块瓷。她把缸子贴在照片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还记得不？当年你在厂里当学徒，发的第一个月工钱，就给我买了这个缸子，说以后每天给我熬粥喝。”

周围有年轻游客小声问讲解员，这奶奶是谁。讲解员摇摇头，指了指照片上穿工装的年轻人，只说了句：“老熟人了。”

奶奶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继续对着照片说：“你走那年，我才三十出头，街坊都说我该往前走，可我总觉得你没走远。你爱听的那出《定军山》，我现在还能跟着收音机哼几句，就是嗓子不如从前亮了。”

她顿了顿，从布包里又摸出张泛黄的纸片，是张小学成绩单，上面“李小红”三个字歪歪扭扭。“这是咱孙女的，去年考了全班第三，像你，脑子灵光。她老问我爷爷长啥样，我说你呀，笑起来眼角有个小坑，干活的时候爱哼歌，炒的土豆丝比饭馆的还香。”

有个小男孩好奇地凑过来，奶奶看见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小朋友，你看这照片上的人，他年轻时候可精神了，就是胆子小，第一次牵我手，手心全是汗。”

她在照片前站了快半小时，腿都打晃了才慢慢直起身，把搪瓷缸子和成绩单小心收进布包，又回头看了照片一眼，轻声说：“我走了啊，下次再来看你。”

看着她拄着拐杖慢慢挪出展厅的背影，我突然想起我姥姥，她也总对着姥爷的遗像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原来有些感情真的不会被时间磨掉，反而像酒，放得越久越醇厚。只是这醇厚里，藏着多少个独自熬过来的夜晚，大概只有她们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