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国庆节前,关在秦城监狱的屈武,突然接到毛主席的邀请:“来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国庆招待会!”
屈武盯着那封红底金字的邀请函,手指在“毛泽东”三个字上摩挲了好久。六年多了,他每天数着墙上的刻痕过日子,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得发疼。他想起刚入狱那会儿,造反派把他的眼镜摔碎,他看不清台下人的脸,只听见有人喊“苏修特务”,他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死死咬着牙。那时他常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栽在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上了?
看守递来一套新衣服,料子不算好,但干净。他换衣服时,摸到腰上那道旧伤,是当年被木棍砸的,现在阴雨天还会疼。他想起在新疆的日子,骑着马在戈壁上跑,风沙打在脸上生疼,可心里是亮堂的——那会儿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好好活着。现在呢?关在这五平米的牢房里,连太阳都见得少,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年救下那131个同志,到底值不值?
去人民大会堂的路上,车窗外的北京变了不少。他记得1949年刚到北京时,街上还有不少土坯房,现在高楼多了,人也多了,可他心里空落落的。到了宴会厅,灯光亮得晃眼,他看见周总理朝他走过来,头发比记忆里白了好多,握着他的手说“老屈,让你受委屈了”,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最后只挤出一句“总理,您也老了”。
毛主席在主席台上招手,让他过去坐。他走过去,腿有点打颤,不是害怕,是激动,也是茫然。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被忘了,没想到毛主席还记得他。坐下后,他看着满场的人,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以前在新疆搞统战,见惯了各种人,那会儿觉得自己像颗螺丝钉,哪里需要往哪拧,现在突然被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待了。
后来他出狱了,有人劝他写写自己的经历,说能让更多人知道他的功劳。他摇摇头,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开始去各地走走,见了不少当年的老战友,有的没熬过那些年,已经不在了;有的见了他,抱着他哭,说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他心里不好受,却安慰人家:“活着就好,活着就能看到天亮。”
他最常去的还是民革中央,有时候拄着拐杖坐在那儿,听年轻人讨论两岸的事。有人问他,跟蒋经国是同学又是结拜兄弟,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叹了口气,说:“个人情分是一回事,民族大义是另一回事。他要是能明白,不用我多说;要是不明白,我说了也没用。”后来他写了那封《致蒋经国先生书》,有人说他胆子大,他却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怕什么?就想替老百姓说句心里话——别再折腾了,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1992年他走的时候,抓着儿子的手说要把骨灰撒在天山。我想,他大概是忘不了新疆的风沙,忘不了那些在戈壁上一起骑马的日子,忘不了那些他拼了命也要救出来的人。现在去乌鲁木齐烈士陵园,还能看到他的墓碑,上面写着“新疆和平解放的功臣”。其实在我看来,他更像个普通人,一辈子起起落落,有过风光,有过委屈,可心里始终揣着点东西,那东西叫“值得”。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换成我,在牢里待六年多,还能不能像他那样,出来后还想着为别人做点啥?可能很难吧。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英雄,不过是有人在难的时候,没把心里的那点光掐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