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新安晚报
史铁生逝世十五周年之际,重读他用生命淬炼的文字,那场始于地坛、终于人间的伟大远征愈发清晰。这位沉默、谦逊的行者,最初以这样的方式,留在朋友的记忆里——
多年以前,一列疾驰的火车上,躺在上铺的余华屏息凝神听着乘客和朋友的对话。乘客不停地追问朋友做什么工作,朋友支支吾吾地说“写点文章,能拿一点稿费。”乘客猜:“那你是记者?”朋友说:“也不能说我是记者。”直到最后,他都没说自己是一位作家。
这个人就是史铁生。
一提到史铁生,我们都会想到他的《我与地坛》。
1951年,史铁生出生于北京,18岁时去陕西清平湾插队,21岁因病瘫痪。命运的巨变曾让他想方设法离开人间却未能“如愿”。于是,他摇着轮椅,一次次将自己放逐到地坛,把那座古园当做摆脱现实的避难所。母亲的猝然离世,把自怨自艾的史铁生推出自我封闭的世界。那位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的母亲,他发脾气时悄悄躲出去、在角落里听动静的母亲,用自己的全部隐忍,承载双份不幸的母亲,以不告而别的方式让他知道,自己不是最不幸的人。母亲离去后他才知道:“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地坛由此成了他的忏悔之地,在它的寂静与辽阔中,史铁生完成了对生命的思考。从一心求死到明白“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对母亲的忏悔与对生命的领悟,在地坛深处交织,好好活着成了对母亲最好的告慰。
史铁生的人生旅途中,始终伴随着对过往的审视与忏悔。《老海棠树》中,他说,要是能有块空地,他想种两棵树,一棵合欢树纪念母亲,一棵海棠树纪念奶奶。曾经,他不明白奶奶为什么在海棠树下不停地张望,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糊纸袋、补花,一定要劳动、学东西。多年后,他独自摇着轮椅在地坛张望,理解了孤独的滋味,才知道,那是一个渴望被时代接纳、确认自身价值的生命所能做的全部挣扎。最令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是,有一次,奶奶举着报纸问他一段文章的意思,他想都没想就顶了回去:“您学那玩意儿有用吗?”话音落下后,奶奶长久地愣在那里,吓得他不停地喊“奶奶、奶奶”……史铁生每一段忏悔都痛彻心扉,于是,他把种植合欢与海棠当做一种生命观照:在无法被原谅的内心深处,重新丈量妈妈和奶奶曾渴望理解、却始终难以融入的世界。
然而,如果只是一味地忏悔,史铁生也不会成为我们后来认识的史铁生。在《好运设计》中,他做了一场思想实验:为自己设计完美的一生,拥有聪明、美貌、健康会怎样?当然很好。可是,他知道,一条完全排除痛苦、挫折与不公的坦途,反而会让生命变得轻浮、麻木,失去应有的重量。为此,他要从目的到过程转向,他不再依赖于任何外在设计,而要“创造过程的美好与精彩”,要“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这过程的美丽与悲壮”,这套“过程哲学”,让他真正在人间扎下了根。他将无法摆脱的痛苦纳入日常,在自知有限的生命里,争分夺秒地阅读、思考和写作。
2010年12月30日,史铁生突发脑溢血被送进医院。12月31日凌晨6点,走完一生。根据遗愿,他的肝脏和角膜捐献给需要的人。这个被身体禁锢大半生的人,最终以这种方式,彻底融入他深爱的人间。好友余华说:“一般遭受过苦难的人,会对世界有种畸形的看法,铁生不是,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怨言,他对世界充满了爱……”
十五年来,地坛的四季更迭不休,而他的文字却始终在那里,陪伴着每一个意欲寻找生命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