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在吉林通化的一个冬天，王凤阁一家三口被日本人抓了。他是个抗日的带队人，带着队伍打了好几年，后来因为有人出卖，藏身的地方暴露了。他和老婆孩子在山里躲了一阵，最后还是被围住了。弹药没了，粮食也吃光，突围时被打伤，全家都被俘。

前阵子我去通化，在玉皇山下的柳条沟口转了转。那块“王凤阁烈士就义处”的碑，石头被风雨磨得有些毛边，碑前总摆着几束野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旁边有个小院子，住着位80多岁的李大爷，他爹当年是附近的农民，那天就站在路边被迫看着。大爷说，他爹回来后三天没说话，后来才跟家里人讲，说那孩子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好像在看天。

大爷说他小时候，村里老人不让提“日本人”这三个字，一提就咬牙。但王凤阁一家的事，老人却常讲，尤其是小金子那句“娘，我不怕”。他奶奶总摸着他的头说：“你得记住，咱中国人，骨头是直的，五岁娃都知道。”后来他上学，课本里有篇短文讲东北抗日英雄，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王凤阁，回家跟他爹说，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袋烟，说：“早该让娃娃们知道了。”

现在通化不少学校会组织学生去纪念碑前献花，老师讲王凤阁的故事时，总要说一句：“他们不是不怕死，是怕咱们的地被占了，怕子孙后代再过不上好日子。”有次我碰到一群小学生，问他们知不知道小金子，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说：“知道，他是小英雄，他跟妈妈说不怕的时候，心里肯定也想着保护妈妈。”

前两年通化修地方志，工作人员去北京找过王凤阁的远房后人，是个60多岁的阿姨，姓王。阿姨说她小时候听她爷爷讲，太爷爷王凤阁走之前，给家里留过一封信，就一句话：“我死不足惜，勿以我为念，教子孙不忘家国。”阿姨说着说着就掉眼泪，说她儿子现在在部队当兵，走之前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带走了。

我还在档案馆见过一张老照片，是日本人当年拍的“示众”照片，模糊得很，但能看到王凤阁站得笔直，他老婆抱着孩子，眼神盯着前方，好像没看见周围的枪口。旁边有行小字注释，是后来档案馆工作人员写的：“民族脊梁，虽死犹生。”

其实王凤阁的队伍不算大，也没打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胜仗，但通化人记了他快九十年。我问李大爷为啥，大爷说：“因为他没跑啊。那时候多少人怕日本人，躲的躲，降的降，他带着老婆孩子，没枪没粮了还在山里跟鬼子耗，这就是骨气。”

有时候我会想，小金子说“不怕”的时候，真的不怕吗？一个五岁的孩子，面对机关枪，怎么会不怕？但他肯定知道，他爹娘是为了啥在拼命。那种从爹娘身上学来的硬气，比子弹还厉害。现在咱们不用再躲山里，不用啃树皮，但这种硬气，好像不能丢。

前几天我又去了趟柳条沟口，碑前新放了束向日葵，黄澄澄的。风一吹，花瓣晃了晃，像小金子要是活着，现在也该是个九十多岁的老爷爷了，说不定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给重孙子讲他爹娘的故事呢。可惜没有如果，但他们的故事，会一直有人讲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