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山西缺水，其实它在古代湖泽遍地，否则尧、舜、禹古文明怎么会先从山西开始？晋中谷地上，原来就有一个曾经山西最大的湖泊，让吕梁山、太行山之间的祁县，成为湖东明珠。

今年春天再去祁县，没在古城待着，特意绕到乡下的西堡村。村里人说，这儿以前是湖的西岸，老辈人管这儿叫“泊头”，听着就带水音儿。我找着村里的老会计张大爷，他翻出个布包，里头裹着几本泛黄的账册，说是他太爷爷留下的“湖户册”。

“你看这字，”张大爷指着册子里的毛笔字，“‘光绪三年，泊头李、王、赵三户，共出渔船十二只，渔网四十张，秋汛分鱼七百斤’。”他说太爷爷当年是管湖户记账的，湖里的鱼多到“一网下去能兜住半船水草，水草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鲫瓜子”。后来湖一点点小下去，先是渔船没处划了，接着渔网晒成了破布条，最后连湖边的芦苇都旱死了，“我爷爷说，最后一汪水干的时候，他看见湖底裂着大缝，像张大嘴，把鱼啊虾啊全咽下去了”。

我问张大爷，湖没了，湖户们咋活？他嘿嘿笑，从柜子里摸出个陶罐，倒出一把褐色的籽儿：“这叫‘泊麦’，是当年湖底淤泥里长出来的麦子，比普通麦子耐涝，后来湖干了，淤泥成了好地，这麦子就成了咱这儿的宝贝。”他说太爷爷带着湖户们试种这麦子，头年没收成，第二年把麦种在湖底最深的地方，居然长出了穗子。“现在咱祁县的‘泊麦面’，做面条能拉三丈长，就是当年湖底的麦子改良的。”

张大爷还领我去村东头的“水神庙”，庙不大，供着个泥塑的“湖神”，神像手里没拿别的，捏着一把麦种。“以前求湖神多打鱼，现在求湖神多打粮。”他摸着神像的胳膊，“这神像还是我爷爷那辈塑的，泥里掺了当年湖底的淤泥，说是‘让湖神还沾着咱的地气’。”

临走时，张大爷塞给我一小袋泊麦面，说“回家煮面条尝尝，筋道得很，那股子劲儿，跟当年湖里的浪头似的”。我捏着那袋面，心里有点沉。湖是真没了，可湖底的淤泥长出了麦子，打鱼的账册变成了种麦的经验，连湖神都改了手里的物件。说不清是该可惜那片波光粼粼的水，还是该觉得，这土地上的人，总能把“没了”的东西，变成另一种“有了”的样子。就像那泊麦面，吃进嘴里是麦子的香，可细品，好像还有点湖水的凉丝丝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