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两白银。这在晚清的浙江湖州南浔镇,是入场券。拥有这个身家,你才配被称为“象”。如果只有五百万两?那你叫“牛”。只有一百万两?不好意思,那是“金狗”。
周家门口的石狮子,耳朵都被摸得发亮。老周家是“牛”家,传到周少棠手里时,丝行开了三家,当铺也有两处。按说该接着买地扩铺子,他却一头扎进了缫丝车间。那时候镇上用的还是木纺车,出丝慢,断头多,他不知从哪弄来本洋文书,天天对着图纸敲敲打打,把家里的银柜开了又开,换回来一堆铁疙瘩零件。
账房先生急得直跺脚:“少爷,买机器的钱能盖三个新丝行!”他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烟锅子敲着石阶:“丝不好,行再多有啥用?你看那洋丝,匀得像头发丝,咱们的丝跟麻绳似的,早晚被挤垮。”硬是花了半年,把两台旧木机改成了半铁半木的新机子,出丝快了三成,断头少了一半。
更让人看不懂的是,他把改机的法子抄了几十份,挨家挨户送给镇上的小作坊。有老板揣着银子来谢他,他摆摆手:“都用新法子,南浔丝才有活路。一家独大,洋行反手就能压价,到时候谁也跑不了。”后来洋丝真的涌进江南,镇上大半小作坊都撑不住,唯独用了他法子的二十多家,靠着好丝价勉强活了下来。
还有陈家,“金狗”家,陈老栓当年挑着担子卖丝线起家,到孙子陈春生手里,攒下了两个铺面。这小子没学做买卖,倒迷上了修桥。镇上的通济桥被洪水冲塌了半截,官府拖着不修,他把铺面盘了一个,又找“象”家借了点银子,自己带着工匠下河打桩。有人笑他:“陈家小子疯了,拿金狗的家底填河!”他叼着旱烟管笑:“桥断了,南来北往的丝商过不去,咱们这些靠丝吃饭的,不都得喝西北风?”桥修好那天,他站在桥头看船来船往,晒得黢黑的脸上全是汗,倒像捡了个大便宜。
现在想起这些事,有时候会琢磨,顾家办学是给人手艺,刘家藏书是留老根,周家改机器是护着吃饭的行当,陈家修桥是通着活气。到底哪种更实在?说不好。顾家的学堂后来改成了中学,刘家的书进了图书馆,周家的机器早换成了电动的,陈家修的桥前几年又加固过。银子花了,人也老了,可那些事好像还在那儿,丝丝缕缕连着镇子的日子。有时候觉得,银子就像河里的水,流到谁那儿,怎么流,全看人怎么引。引对了,能浇活一片地;引错了,也能冲了自家田。到底是人厉害,还是银子厉害?可能都厉害,也可能都不厉害,厉害的是心里那点念想,不管是想让人有饭吃,还是想让桥能过人,或者就想让丝织得更匀溜点。说不准,就是觉得,日子过着过着,总有些东西比账本上的数字沉点,又比书本上的字轻点,摸不着,可缺了它,心里就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