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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正蹲在书店门口给几本旧书掸灰,一个穿羊绒大衣的男人抱着本书走进来,皮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书店门口给几本旧书掸灰,一个穿羊绒大衣的男人抱着本书走进来,皮鞋踩得木地板咚咚响。他把书往柜台上一放,语气笃定:“民国二十三年初版,真品,你给估个价,寄售。”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伸手把书轻轻拿过来。先摸封面——指腹顺着书脊滑下去,像摸一件老友的脊背;再翻开版权页,凑近鼻子闻了闻。纸太细,油墨味太冲,还带着一股化学胶的涩气。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不对。“不是初版。”我说,“这是高仿。初版用的是竹浆纸,手感糙,油墨味淡,带点草木灰气。你这本纸太细,油墨味重,是后来仿印的。”他脸一下子沉下来:“你连仪器都没用,光靠手摸鼻子闻?”我没争辩,只把书推回去:“信不信由你。”他冷哼一声走了。我继续低头擦书,心里却清楚——那纸的纤维太匀,根本不是三十年代的手工抄纸,倒像是八十年代机制纸压出来的“复古感”。半个月后,他又来了,手里攥着鉴定报告,脸有点红。结果和我说的一模一样:1980年代高仿,非原版。这事传开后,有人找上门,说拍卖行愿意出五倍薪水请我去当鉴定师。我摇头:“不去。我守这书店,不是为了赚钱,就是喜欢跟这些旧书打交道。”说实话,我这本事,全是日子堆出来的。二十年,每天摸几百本书,纸张的脾气、油墨的呼吸、装订线的松紧,早就刻进手指头里了。我的书店不大,两间屋子,书堆到天花板。每本书的扉页都贴着一张小纸条,手写三行字:纸张类型、印刷年代、品相评级。没系统,没数据库,全凭经验。有回一个年轻人问我:“你怎么分得清1952年和1954年的《子夜》?封面排版几乎一样。”我拿出两本,摊在桌上:“你看这儿,52年的铅字稍微钝一点,因为那年铜模磨损严重;54年换了新模,字口利索。再摸纸——52年用回收棉纸,薄但韧;54年改用木浆,厚却脆。还有气味,52年的油墨掺了松烟,闻起来像雨后的老墙。”他试着闻,只皱眉:“我怎么只闻到霉味?”我笑了:“得静下心。书不说话,但它身上的痕迹,都是时间写的日记。”最让我难忘的是去年冬天。一位老太太颤巍巍地拿来一本破旧的《飞鸟集》,说这是她丈夫年轻时送的,想看看值不值钱。书页发黄卷边,封面快掉了。我翻到第三十二页,那里折了个角——正是“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那首。纸上有几处浅褐色斑点,不是污渍,是泪痕干了留下的。“1933年上海初版,”我说,“泰戈尔亲自校订的那个版本。纸是进口道林纸,可惜受潮了。” 我没提价格,反而找出牛皮纸,亲手包好,又塞进防潮袋。“这书不卖,”我说,“您带回去,放在干燥处,偶尔翻翻,比放我这儿强。”她眼眶红了,临走前回头问:“你怎么知道它对我重要?”我正整理书架,没看她,只轻声说:“人舍不得卖有泪痕的书。”如今书店还在老地方,招牌漆都剥了,可每天都有人专程来。有人找绝版书,有人只是来坐坐,摸摸那些带着体温的旧纸。有时我也想,自己图什么?房租涨了,客流少了,年轻人更爱刷手机。可只要一摸到那些泛黄的纸页,闻到那股混合着霉味、油墨和时光的气味,心里就踏实。其实哪有什么秘技。不过是二十年如一日,俯下身,认真听一本书说话。 它们不喊不叫,但每一页,都藏着一段活过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