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蹲在后山刨一株七叶一枝花,裤腿卷到膝盖,泥巴糊了半截小腿,突然听见林子外头有人喊:“有人没?救命啊——”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扔下小锄头就往坡上跑,还没绕过那块青石,就看见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瘫坐在地,左小腿肿得发亮,裤管撕开一道口子,两个黑紫的牙印渗着血丝。是竹叶青咬的。这蛇毒不致命,但处理晚了,腿废一半。我让他别动,转身蹽回屋,抓了把晒干的半边莲、鬼针草,又舀了点自酿的药酒。捣碎、敷上、包扎,动作快得像切菜。他疼得直抽气,我只说:“忍着,明早能走路。”其实心里也没底。这些年给村里人治个跌打损伤、风寒湿疹还行,真碰上蛇伤,也就小时候看爷爷这么弄过一次。但深山里哪来的医院?等救护车进山,黄花菜都凉了。他躺在我家柴房的竹床上,半夜发烧说胡话,我守了一宿,隔两小时换一次药。天蒙蒙亮时,他腿消了肿,睁开眼第一句是:“叔,你这药……比城里医院还灵?”我笑笑没接话。灵不灵,全靠老辈人传下来的这点东西。可现在谁还信这个?儿子在城里做程序员,视频时总劝我:“爸,别折腾了,搬下来住吧。那些草啊根的,早没人认了。”我嘴上应着,脚却天天往山里钻。春采茵陈,夏挖黄精,秋收五味子,冬刨天麻。药圃不大,三十来种草药,每株我都叫得出名、说得清性。有些方子,连县志上都没记,是我爷爷用命试出来的——当年他为救一个高烧抽搐的孩子,尝了七种野草,最后吐血三天。年轻人缓过来后,在我家住了两天。他拍我的药圃,录我辨药,还问我能不能教他。我说:“学这个?饿死你。”他认真说:“不是为了赚钱,是觉得……这不该丢。”我愣了一下,没答。第三天他要走,硬塞给我五百块钱。我推回去:“你要是真想谢我,帮我件事。”他问啥事。我说:“下次再来,带本植物图谱。我这儿好多草,光知道土名,不知道学名了。”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一个月后,快递送来个大纸箱,里面除了图谱,还有台二手显微镜、几本中医药典,最底下压着张纸条:“叔,我在做自媒体,想拍您。不为流量,就想让人知道,山里还有这样的人。”我没回话,但把显微镜擦干净,摆在了窗台上。后来他真来了几次,带着摄像机,蹲在药圃边问东问西。村里人见了笑我:“老家伙,要成网红啦?”我摆摆手:“瞎闹腾。”可夜里翻那本图谱,看到“七叶一枝花”旁边标注的拉丁学名,突然鼻子一酸。原来我认了一辈子的草,终于有了个全世界都认的名字。前些天又有个游客迷路,脚踝扭了,肿得穿不进鞋。我给他敷了自制的活血膏,他千恩万谢,非要加我微信。我说没有。他不信:“现在谁没微信?”我指指后山:“信号都照不进来,要啥微信。”他走后,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着药圃里新冒的芽尖。忽然明白:我不是在守什么技艺,只是舍不得这些草白长一回。它们救过人,也该被人记住。哪怕,只被一个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