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这辈子说话从不超过三个音调,走路不带风,吃饭不出声。她总说:“女孩子,要静,要稳,话多惹是非。”可我偏偏干上了脱口秀——靠说话吃饭,还专讲婆婆妈妈、地铁抢座、相亲翻车这些“不体面”的事。她知道后,脸拉得比晾衣绳还直:“台上又蹦又笑,成何体统?找个文职多好。”我解释这是艺术、是表达,她摆摆手:“你爷爷在世时,最讨厌油嘴滑舌的人。”从此她再不问我的工作,我发视频她也不看,连我上本地新闻,她都转台去放戏曲。去年我办首场线下专场,鼓起勇气请她来。本没指望她答应,结果她沉默半晌,说:“我去看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能帮人解心结。”那天她穿了件藏青色对襟褂子,坐在第一排角落,背挺得笔直,像来听报告。我开场讲“奶奶教我夹菜要夹离自己近的”,底下哄笑。我偷瞄她,她没笑,但也没走。后来我讲到自己被裁员那阵子,天天在家哭,是靠写段子慢慢爬出来——我说:“生活扇你耳光,你不能还手,但可以对着镜子做个鬼脸。”那一刻,我看见她低头擦了下眼角。散场后,她没夸我,只问:“稿子……写了多久?”我说改了三十多遍,光“相亲”那段就录了二十遍才敢上台。她点点头,突然说:“你小时候摔跤从来不哭,原来不是不怕疼,是学会自己哄自己了。”回家路上,她破天荒主动聊起旧事:“你太姥姥当年也爱讲笑话,街坊都爱听,可家里说她‘轻浮’,后来就不说了。”她顿了顿,“其实……她说得挺好。”从那以后,她变了。我写稿卡壳,她会慢悠悠说:“前两天买菜,卖豆腐的老张说他儿子怕老婆,连打游戏都要报备——这算不算素材?” 我演出前紧张,她给我泡杯枸杞茶,坐旁边织毛衣,说:“讲你的,我在。”现在每场演出,第一排那个白发老太太准在。有人问她是谁,她挺直腰板:“我孙女,说笑话的。”语气里,全是骄傲。有次我讲完“催婚”段子,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下台时,她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工整写着:“隔壁王阿姨说,她女儿离婚后不敢回家,怕被人指指点点——你要不要写写这个?”我眼眶一热。原来她终于懂了:我说的不是笑话,是很多人的难处;而她的“温婉”,也可以换一种方式发声。如今她床头多了个本子,封面写着“笑笑的事”。里面记满了菜市场八卦、邻里趣闻,字迹清秀,却透着烟火气的鲜活。她不再要求我“少说话”了。反而常说:“你替我们这些说不出口的人,多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