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4年,朱元璋下诏:“蒲寿庚导元倾宋,其子孙永不叙用。”意思是:蒲家后代,永远不能当官,不能考科举。
泉州城里的蒲家,从那道圣旨下来后,就像被罩进了一个无形的笼子。老人们常凑在墙角晒太阳,不说从前的风光,只叹“一步错,步步错”。有个叫蒲阿明的年轻人,刚过二十,读过几年书,字写得周正。按说他本该去考秀才,可现在连私塾都不敢让他进——先生怕沾了“蒲”字惹麻烦。阿明没抱怨,扛起锄头就去城郊种地,农闲时帮人抄书,抄的都是些医书、账本,不敢碰圣贤书。有人劝他:“改个姓吧,隔壁老吴家就愿认你当侄子。”阿明摇头:“姓是爹娘给的,改了,祖宗更不认我了。”
他抄书时格外用心,有错字就重抄,从不糊弄。有回药铺老板拿本残缺的《本草》让他补,他熬了三个通宵,不仅补齐了缺页,还把模糊的药方重新誊清,老板感动得塞给他双倍工钱,说:“你这孩子,心正,跟你祖上不一样。”阿明听了,眼圈红了,没说话,只把多的钱退了回去。
后来泉州城里闹瘟疫,官府忙不过来,阿明跟着郎中去帮忙,给病人煎药、喂水,半个月没回家。有人认出他是蒲家的,躲着走,他也不在意,只说:“病不挑人,我也不挑病。”瘟疫过后,郎中跟知府举荐他,说这年轻人能吃苦、心善,能不能让他当个小吏,管管粮仓。知府叹口气:“圣旨说了,蒲家子孙永不叙用,我做不了主。”阿明知道后,没生气,照旧种地、抄书,只是抄书时,会多抄几份送给药铺,不要钱。
传到他儿子蒲老实那辈,日子更难了。城里士族还是不愿跟蒲家通婚,老实三十岁才娶了个外乡逃难来的女子。媳妇问他:“咱孩子以后也不能读书吗?”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烟,半晌说:“读,咋不读?读不了圣贤书,就读《农桑要术》,读《天工开物》,凭手艺吃饭,不丢人。”他教儿子种地、编竹器,儿子手艺好,编的竹篮又结实又好看,城里家家户户都抢着买。有回县太爷下乡,见了他编的竹篮,问:“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儿子答:“跟我爹,我爹跟我爷。”县太爷点点头:“好好做,凭本事吃饭,比啥都强。”
后来我查资料,发现清朝乾隆年间,泉州有个叫蒲启元的商人,捐钱修了三座桥,官府给他立了块“乐善好施”的碑,碑上没写他的姓,只刻着“启元公”。有人说他就是蒲家后人,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死前跟儿子说:“姓啥不重要,做事对得起良心,就没人能把你钉在耻辱柱上。”
现在想起这些事,心里挺复杂的。朱元璋的圣旨像道紧箍咒,箍了蒲家几百年,可箍不住人心。祖上的错是真的,后代的挣扎也是真的。或许历史就是这样,一面记着账,一面也给人留着路——路不在科举里,不在官场上,在手里的锄头、笔下的字、编篮的竹篾里,在“好好活”这三个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