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7年,宋濂以年老辞官还乡,朱元璋十里相送,还赏赐布料说,“三十年后,做一件百寿衣吧。”不曾想,三年后宋濂的儿子、孙子先后被诛杀。
那消息传到浦江时,宋濂正在祠堂给孩子们讲《孝经》。送信的官差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他听完手里的木尺“啪嗒”掉在地上,半天没捡。孩子们吓得不敢出声,他却慢慢弯腰把尺子拾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对孩子们说:“今天就到这儿,都回家吃饭吧。”
夜里老仆端来的粥他没动,就坐在油灯下翻那些书稿。老仆劝:“老爷,您得保重身子,小少爷他们……”话没说完就被宋濂打断:“他们是朝廷的人,做了该做的事。”可老仆分明看见,他翻书的手在抖,书页上落了几滴湿印子。
第二天一早,祠堂的门照常开了。宋濂还是穿着那件打补丁的旧袍子,只是头发好像一夜白透了。孩子们见他眼睛红着,都不敢闹,他却像往常一样,拿起木尺:“昨天讲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今天咱们接着说‘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有个孩子小声问:“先生,要是家里人不在了,还怎么扬名?”他顿了顿,说:“把自己活成他们希望的样子,就是扬名。”
村里有人觉得他可怜,送来米粮,他都让老仆记下,说以后加倍还。有回邻村闹水灾,村民逃难到浦江,他把祠堂腾出来给人住,自己搬到旁边的破庙里。有人劝他:“您都这岁数了,别折腾了。”他说:“都是大明的百姓,能帮一把是一把。”他还让孩子们把学到的字教给逃难的孩子,说:“认字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心里亮堂,走到哪儿都知道怎么做人。”
后来朱元璋听说了宋濂的事,派太监来探望,问他有什么要求。太监看他住的庙漏风,铺盖都打了补丁,就说:“陛下念您是老臣,要不搬回京城住?”宋濂摇头:“臣在这儿挺好,孩子们离不开。”太监又说:“那给您送些银子?”他还是摇头:“臣有笔墨纸砚就够了。”最后太监只能空着手回去,跟朱元璋说:“宋先生心里,好像只有那些孩子和书稿了。”
宋濂七十四岁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他染了风寒,起不了床。孩子们轮流来给他送药,有个孩子哭着说:“先生,您要是走了,谁教我们念书啊?”他笑了,摸了摸孩子的头:“书在心里,不在先生嘴里。你们把学的记牢了,先生就没走。”
他走的那天,村里的人都来了,连逃难来的那些人也跪在雪地里哭。老仆整理他的遗物,除了那匹皇帝赏的布,就只有一摞摞改得密密麻麻的书稿,最上面压着张纸条,写着:“教孩子们认‘忠’‘孝’二字,比什么都强。”
后来我读《明史》,总在想,宋濂这辈子,前半生帮皇帝定规矩,后半生教孩子认汉字,到底哪个更值?说他傻吧,他把儿子孙子的命都看透了,还守着那方讲台;说他聪明吧,放着京城的富贵不要,偏在乡下受穷。或许人活一世,总得有件比命还重的东西,宋濂的那件,就是孩子们的读书声吧。那匹布最后没做成寿衣,老仆说,先生走时穿的还是那件旧袍子,只是胸口别着片磨得发亮的木牌,上面是他自己刻的两个字:“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