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55年深秋,公子重耳所居的宅邸内,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投射出墙上几个人影的晃动。 “公子,不能再犹豫了。”狐偃跪坐在重耳对面,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钉般敲进听者的心里,“惠公今日召您入宫,绝非兄弟叙旧。臣已得密报,宫中已备白绫与鸩酒。” 年仅四十一岁的重耳身形高大,面容俊朗,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不定。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他母亲大戎狐姬的遗物。 “子犯(狐偃的字)所言甚是。”坐在狐偃身侧的赵衰缓缓开口。相比狐偃的急切,赵衰总是显得沉稳如山,此刻他正细细擦拭着一柄青铜剑,“臣观察宫中卫卒调度异常,北门今日突然增兵五十,而南门守卫却明显减少——这分明是要留一条看似生路的死路。” 重耳终于抬起头,望向自己最信任的两位谋士:“兄长(晋惠公)当真如此绝情?当年父亲(晋献公)听信骊姬谗言,逼死太子申生,又欲加害于我,是兄长暗中派人报信,我方得逃至蒲城。如今他即位不过两年,为何...” “因为公子您还活着。”狐偃直截了当地说,“只要公子还在晋国,还在蒲城,就是对君位的威胁。惠公能杀里克、丕郑等迎立之功臣,又岂会对您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鸟鸣声——三长两短。赵衰立刻起身:“是胥臣的信号。刺客已经出宫,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抵达。” 重耳面色一白,猛地站起:“随从家眷如何?魏犨、颠颉他们...” “魏犨已集结府中武士五十人,皆可死战。”赵衰回答,“颠颉正在销毁重要文书。狐毛已安排家眷从密道出城,约定在黄河渡口会合。” “可是...离开蒲城,又能去何处?”重耳的声音透出一丝迷茫。 狐偃站起身来,这个身材不高却目光锐利的谋臣此刻神情坚定:“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齐桓公雄才大略,广纳贤士;楚国日益强盛,求才若渴。即便去狄国,公子母族尚在,亦可安身。只要公子在,晋国正统就在,他日必有归来之时。” 院外忽然传来兵器碰撞之声,随即是魏犨粗豪的喝骂:“何人夜闯公子府邸?!” 赵衰一把拉起重耳:“公子,请速随我来!”同时将擦拭好的青铜剑塞入重耳手中。 三人疾步穿过回廊,身后厮杀声已起。重耳回头望去,火光中隐约可见魏犨手持双戟,与数名黑衣刺客战作一团。颠颉则率领一队武士守住前厅要道,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魏犨他们...”重耳脚步迟疑。 “魏犨勇武过人,定能脱身。”狐偃推着重耳继续前行,“若公子不测,所有人的牺牲都将失去意义!” 密道入口在书房一面墙后,设计极为隐蔽。当赵衰移开书柜,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府中老仆的声音。 重耳浑身一震:“是伯叔,他...” “公子,走!”狐偃几乎是命令道。 密道阴冷潮湿,三人弯腰前行,只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光,出口是一处废弃的祠堂,位于蒲城西郊。 寒风扑面而来,夜空已飘起细碎的雪花。远处城中火光冲天,重耳的府邸方向尤其明亮——显然已被纵火。 “公子,这边!”黑暗中,胥臣牵马迎来,这个年轻的谋士虽只有二十余岁,却已显露出超乎年龄的沉着,“五匹马,一些干粮和金银。狐毛已护送女眷先行,约定明晚在孟津渡口会合。” 重耳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蒲城方向。那座他居住了十二年的城池,此刻正吞噬着他熟悉的一切。府中那些忠仆,那些追随他多年的武士,还有...他忽然想起府中那株老槐树,每年春天,他的妻子都会在树下弹琴。 “公子,天快亮了。”赵衰轻声提醒。 五骑踏雪而行,沿着小径向黄河方向疾驰。雪花越来越密,很快掩盖了马蹄的痕迹。重耳不知道的是,这一夜将开启长达十九年的流亡,而随他出逃的这寥寥数人,将在未来决定晋国百年国运。 狐偃策马与重耳并行,忽然开口道:“公子可还记得《诗经》中那句:‘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重耳在寒风中苦笑:“没想到今日应验在我身上。” “不。”狐偃的目光在雪夜中格外明亮,“下一句是:‘我来自东,零雨其濛’。公子终有归日,而那时,晋国将迎来真正的清明。”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五人已至一处高坡。黄河在远方如一条银色缎带,对岸便是狄国土地。重耳勒马回望,蒲城已隐没在群山之后。 “子余(赵衰的字),你说我等还能回来吗?”重耳轻声问。 赵衰整理着被雪浸湿的衣袖,平静地回答:“不是能否回来,而是何时、以何种姿态回来。惠公背信弃义,国人迟早会认清他的面目。公子只需养德修能,静待天时。” 颠颉此时也从后面赶了上来,这个性格刚烈的武士左臂带伤,却毫不在意:“公子放心,魏犨那家伙断后,稍后便会赶来。 重耳望着身边这些在绝境中仍追随自己的人:沉稳的赵衰、睿智的狐偃、勇猛的颠颉、机敏的胥臣,还有即将赶来的魏犨。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这流亡之路或许漫长,但他并非孤身一人。晋重耳

